从安西酒肆出来,天色已近午时。
李楷站在街边,对赵拓吩咐道:“你拿着我的令牌去衙门里找卢玄。他是自己人,让他把永定河那一带的房屋租赁买卖手册翻出来,看看有没有安石禄的名字。再派人在那一带暗中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这个胡商。”
赵拓抱拳:“是。”
“我和公主去仁济堂。”李楷看向李多福,“那家药铺既然安石禄去过,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李多福点点头。
“殿下,”赵拓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先回客栈等着,属下派人去药铺……”
“不必。”李楷摆摆手,“兵分两路,更快些。午时咱们在清风楼汇合。”
赵拓见他不改主意,只得领命,带着两个侍卫匆匆离去。
——
仁济堂在城南,离曲院街隔了两条巷子,不算太远。
李楷没有叫马车,带着李多福步行过去。两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穿过一条卖杂货的巷子,拐上正街,远远便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仁济堂”。铺面比周围的店铺宽敞些,门口立着两块木牌,写着“道地药材”“遵古炮制”。药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李楷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妹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两人走进药铺。
店堂里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些。迎面是一道长长的柜台,黑漆台面擦得锃亮,后面立着一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柜台上摆着几杆小戥子,还有几只盛着药材的笸箩,药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正低头用戥子称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李楷和李多福身上扫过,又在后面跟着的侍卫身上顿了顿,脸上浮起客气的笑。
“两位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李楷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想打听点事。”
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笑道:“客官有什么事尽管问,小店知无不言。这银子,用不着。”
李楷点点头,将银子收了回来。
“前几日,可有一个胡商来你们铺子里抓药?”
中年男子眉头微微一挑:“胡商?什么样儿的?”
“蓝眼睛,身形高大,穿着胡服。”李楷道,“约莫三十来岁。”
中年男子想了想,恍然道:“客官说的是安掌柜吧?有的有的,前几日确实来过。”
李楷与李多福对视一眼。
“他抓的什么药?”
“这个……”中年男子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客官,小店有规矩,客人抓什么药,是不能往外说的。”
李楷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更大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子盯着那块银子,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摇头:“客官,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这要是传出去,小店的招牌可就砸了。”
李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中年男子莫名有些发憷。
这时,李多福忽然开口:
“掌柜的,那胡商抓的药,是不是治外伤的?”
中年男子一愣,看向她。
李多福继续道:“或者是……解毒的?”
中年男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一瞬的变化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多福看见了。
她继续道:“掌柜的不必为难。我们不是来找安掌柜麻烦的,是想找他救人。他家里有人病了,我们想帮一把。”
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姑娘好眼力。”他压低声音道,“安掌柜那天来抓的药,确实都是治外伤和解毒的。三七、血竭、白及、金银花、连翘……还有几味解毒的,小的不便多说。”
“他可有说,是给谁抓的?”
“没说。”中年男子摇摇头,“只说是家里人病了。小的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请大夫去看看,他说不用,自己有方子。”
李楷眉头微皱:“他自己有方子?”
“是。”中年男子道,“他拿了一张方子来,照着抓的。那方子上的字……看着不像汉人的字。”
“不像汉人的字?”李多福追问,“是契丹文还是女真文?”
中年男子摇摇头:“小的不认得。歪歪扭扭的,反正不是咱们的字。”
李楷沉吟片刻,又问:“他那天来抓药,可有什么异常?比方说,神色慌张?或者急着要走?”
中年男子想了想,道:“倒是没有慌张,只是……催得急。让小的快点抓,抓完就走。小的还笑他说,安掌柜平日不紧不慢的,今儿怎么跟火烧了屁股似的。”
“后来呢?”
“后来抓完药,他就走了。”中年男子道,“小的也没多问。”
李楷点点头,将柜台上的银子往前推了推。
“多谢掌柜的。”
中年男子看着那块银子,这回没有推辞,只是讪笑着收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客官客气了”。
——
从仁济堂出来,李楷站在街边,眉头紧锁。
“自己有方子……”他低声重复着,“那方子不是汉人的字,催得急,人不见了。”
李多福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二说的——安石禄身上有药味,说是家里人生病了。
她想起僧人说的——马车里坐着许叔微,还有一个穿胡服的男子。
她想起掌柜说的——安石禄来抓药,方子上的字不是汉人的字。
许叔微不是被抓走的。
他是被请走的。
去给什么人治病。
那人有胡人的方子,需要汉人的大夫来配药。
那人催得急,药抓完人就消失了。
李多福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她没有说出来。
“兄长,”她轻声道,“现在去哪儿?”
李楷看了看天色,道:“先去清风楼等赵拓的消息。他那边若有进展,咱们再作打算。”
李多福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去。
——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说话的当口,仁济堂后堂的帘子后面,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身量颀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他站在阴影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那兄妹二人走出店门。
“公子?”身边的小厮压低声音唤他。
他没有应声,只是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浅色衣裙,步伐从容,走在兄长身侧,不紧不慢。
那是李多福。
那个小时候胆小懦弱的李多福?
“去查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冬日里一缕风,“安石禄的住处,还有那个姓许的大夫……到底是什么来路。”
小厮愣了愣:“公子,您是说……”
“让观星台的人去查。”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后堂深处走去,“天黑之前,我要知道。”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店堂里,中年掌柜正低头收拾柜台上的银子,忽然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