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找人

“几位客人,是要住店?”

店主人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目光却忍不住往他们身后带刀的侍卫身上瞟。

李楷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平和:“掌柜的,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店主人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陪着笑问:“客官想打听谁?”

“前几日住在你们店里的许大夫,许叔微。”

店主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原来客官是为许大夫来的。这几日,已经有好几拨人来问过了。”

他将银子推了回来,摇摇头:“客官这银子,小店不敢收。那许大夫是在小店丢的,小店正愁着呢,哪还能收打听的钱。”

李楷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将银子收回袖中。

店主人扶着柜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与前几日侍卫打听到的相差无几:许叔微在店里住了七八日,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看诊,回来便窝在房里读书。前几日有位衣着体面的贵人派人来请,他去了,当晚便回了。第二日那贵人又派人来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那贵人的模样,您可看清了?”李多福问。

店主人摇摇头:“来人是个小厮模样,二十出头,穿着体面,话不多,报了姓名便走。小店也不敢多问。”

“那小厮可有什么特征?”

店主人想了半天,还是摇头:“就是个寻常后生,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李多福与李楷对视一眼,心知问不出更多了。

正在这时,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

“阿弥陀佛。”

几人循声望去,是那云游僧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灰色僧袍,正放下手中茶碗,往这边看过来。

“贫僧前几日半夜回客栈时,倒是见过那位许大夫一面。”

李楷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拱手道:“大师请讲。”

僧人站起身,还了一礼,缓缓道:“那日晚间,贫僧出城访友,回来得晚了。约莫子时前后,走到官道上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行人。”

“一行人?”李楷追问。

“是。”僧人道,“约莫有五六个人,中间有辆马车。马车帘子掀着,贫僧借着月光,看见马车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许大夫。”

李多福心中一紧:“大师确定是许大夫?”

僧人道:“贫僧在这店里住着,与许大夫打过几次照面,说过几句话。他的模样,贫僧认得。”

“那另一个人呢?”

僧人摇摇头:“那人背对着贫僧,看不清模样。只看见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胡服。”

“胡服?”李楷眉头微皱。

“是。”僧人道,“天色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装束错不了。而且……”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

“而且什么?”李多福追问。

僧人道:“马车后面还跟着几个骑马的,也是胡人装束。其中一个回过头来,月光下,贫僧看见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是蓝色的。”僧人道,“很浅的蓝色,像……像琉璃。”

此言一出,店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挑夫脚夫面面相觑,行脚商人放下茶碗,连那游方道士也抬起头来。

李多福与李楷对视一眼——胡商,蓝眼睛,这在京洛城里可不多见。

“那夜之后,贫僧第二日便去了大相国寺听讲,昨晚才回,今日才知许大夫已失踪多日了。”

这时,旁边那桌的行脚商人忽然开口:

“蓝眼睛的胡商……几位说的,该不会是安石禄吧?”

李楷立刻转向他:“这位大哥认识此人?”

那行脚商人被两个带刀侍卫盯着,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才道:“也、也不算认识,就是知道这么个人。在前面曲院街开酒肆的,叫安西酒肆,卖胡人酒水吃食。他眼睛就是蓝的,老顾客都知道。”

李楷追问:“酒肆在曲院街什么位置?”

“进去走几十步,路北,挂着幡子,一眼就能瞧见。”行脚商人道,“他家的葡萄酒不错,胡饼也香……呃,小民多嘴了。”

李楷已转身往外走。

李多福朝僧人和行脚商人点头致意:“多谢二位。”

店主人忙不迭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几位慢走”。

——

曲院街离客栈不算太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两边店铺林立,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三三两两,有挑担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摇着折扇的闲汉。空气里飘着炊饼的焦香和脂粉铺子里透出的腻人甜味。

李楷让马车停在街口,兄妹二人下车步行,让两名侍卫赵拓和刘海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路北有一家铺子,檐下挑着一面布幡,写着“安西酒肆”四个字,幡边缀着一串小铃铛,风吹过,叮当作响。

铺面不大,门板半掩,里头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楷上前推门,门没锁。

店堂里空无一人,摆着五六张矮桌,铺着花色繁杂的胡毯。柜台后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罐,贴着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葡萄酒”“石榴酒”之类的字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混着酒香,倒不难闻。

“有人吗?”李楷唤了一声。

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掀帘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一双眼睛透着机灵。见来人衣着不凡,忙堆起笑脸:“几位客官,小店还没开门营业呢,酉时以后才……”

“我们找安石禄。”李楷打断他。

小二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在李楷和李多福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带刀的侍卫,声音顿时低了几分:“几位是……找我们掌柜的有事?”

“他在不在?”

小二摇摇头:“掌柜的两日没来店里了。”

李楷与李多福对视一眼。

“他住在哪里?”

小二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这……小的也不知道啊。”

李楷身后的侍卫赵拓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小二。

那刀柄上镶着的铜饰在烛火下闪了一闪,小二脸色一白,忙摆手道:“别别别——小的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只隐约听掌柜的提过一嘴,说是在城东,靠近永定河那一带。具体哪条巷子,哪户人家,小的真不知道!”

“你们掌柜的一直都住在城东吗?可还有别的住处?”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二苦着脸,“掌柜的平时不住店里,偶尔来对账,对完就走。小的也是听送菜的婆子说了一嘴,说掌柜的在城东租了院子。”

“那你再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安石禄时,他可有什么异常?”李楷问道。

小二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掌柜的身上有药味!”

“药味?”李楷与李多福对视一眼。

“是,很浓的药味。”小二比划着,“当时我还问掌柜的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帮他抓副药。”

“后来呢?”李多福问。

“掌柜的说,不是他病,是家里人生病了,刚从药铺出来。”小二答道,“他还说了个药铺的名字来着……叫什么来着……哦对,仁济堂!说是从仁济堂抓的药。”

“还有吗?”李楷追问。

“后来掌柜的就去柜台对账了。对完账就走了。”小二老老实实道,“之后到现在,小的就再没见过他了。”

李楷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给你的。若再有关于安石禄的消息,就去靖安府衙门里找一个叫卢玄的人。”

小二看着那块银子,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记下了!几位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