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宫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多福便起身梳洗。

常乐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衣裳也挑的是素净的浅碧色。趁着梳妆的功夫,常乐压低了声音,把这两日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容与,谢太傅的幼子,今年十八岁。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院学士,如今还兼任太子的侍读。只是这位谢学士身子骨不大好,三天两头告病假——十次当值,倒有七八次不见人影。

李多福听着,手里的梳篦微微顿了一下。

前世谢容与来救她的时候,明明武功高强,骑在马上把她往怀里一捞,那臂力绝不是病弱之人能有的。怎么重生一回,他倒成了个药罐子?

她对着铜镜发了会儿呆,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想了。

等回宫之后,想办法见他一面便是。

——

用过早膳,她带着常乐往母妃宫中去。

椒风殿里,贤妃已经备好了早膳。李楷比她到得还早,正坐在桌前等她。见妹妹进来,便起身替她拉开凳子。

“快坐下,吃了饭好出发。”贤妃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一边给李多福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出宫不比在宫里,凡事听你兄长的,别乱跑,别多话,遇事别慌……”

“母妃放心。”李多福笑着应下。

一顿饭吃得简单,贤妃虽是千般不舍,却也知道不能耽误他们时辰。用完早膳,又亲自送二人到宫门口,看着他们往仁明殿的方向去了,才由司音扶着回去。

——

仁明殿位于后宫正中央,紧挨着福宁殿——那是皇帝的寝宫。作为皇后娘娘的寝宫,这里也是后宫嫔妃每日晨昏定省的地方。

李多福前世来得少,但路还记得。她和李楷在殿外候了片刻,便有宫女出来通传,引他们进去。

皇后郑氏端坐在正殿上首,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龙凤珠翠冠,面容严肃,眉宇间自带几分威仪。

李多福垂眸行礼,心中暗暗打量——这位皇后,她前世接触不多,只知她是二公主李婉宁的生母,出身名门郑氏,是先帝亲选的太子妃。她待庶出的皇子公主们不算亲近,但也从不刻意刁难,明面上算是公允之人。

“起来吧。”皇后抬手,语气平和,“你们要去给贤妃请医的事,本宫已听说了。孝心可嘉,本宫自当成全。”

她看向身边的掌事宫女:“去拿两块出宫的腰牌来。”

宫女应声而去。

皇后又看向李楷:“老三,你年纪虽不大,却是兄长。出宫在外,要护好妹妹,多带几个侍卫,莫要大意。”

李楷躬身:“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多福身上,多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路上小心。”

李多福行礼谢恩。

不多时,腰牌取来,二人接过,再次谢过皇后,便退了出去。

——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那是皇后安排的普通青帷马车,不显眼,却足够宽敞。李多福踩着凳子上了车,李楷随后跟上。车帘放下,马车辘辘驶动,往城门方向而去。

李多福掀起帘子一角,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宫墙,心中有些恍惚。

前世,她被掳出宫时,是被塞在囚车里,一路颠簸北上。那时候她满心恐惧,根本没有心思看什么风景。

如今,她坐在安稳的马车里,听着车外百姓的喧嚣声由远及近——竟是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马车走了一会儿,李多福才想起正事,转头问李楷:“兄长,那位大夫的事,你再与我说说。”

李楷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神色间浮起一丝担忧。

“那位大夫叫许叔微,是从建州来的。”他道,“我也是听手下侍卫说的——他父亲的病拖了许多年,太医院都看过,说是治不好了。结果那许大夫几剂药下去,竟然好了七八成。”

李多福听着,点了点头。

“我原想着,趁他还在京洛城,赶紧去请来给母妃看看。”李楷顿了顿,眉头皱起,“可前几日,侍卫去他暂住的客栈请人时,却发现他不见了。”

“不见了?”李多福微怔。

“说是前一夜还回了客栈,第二日一早便没了人影。”李楷道,“他带的东西都还在房间里,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客栈掌柜也说不清,只道前几日有位贵人请他去府上看诊,他去了,第二日便回来了。后来那位贵人又派人来请,他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李多福眉头微蹙:“那位贵人是谁?”

“不知道。”李楷摇头,“掌柜的说,来人衣着体面,但没报名号,他们也不敢多问。”

“城门那边呢?”

“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李楷道,“这几日出城的人里,没有符合他样貌的。路引也还在客栈的柜上存着,没有取走。人应该还在城中。”

李多福沉默片刻,又问:“官府那边呢?”

李楷叹了口气:“各处衙门我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忙留意。可毕竟没有家属报案,官府不能立案追查,只能私下帮着打听。”

李多福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车外的喧嚣声渐盛——已经进了京洛城的街市。

李楷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道:“先去他住的客栈看看。兴许能找到些线索。”

——

客栈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

马车在巷口停下,李楷先下车,回身扶了李多福一把。身后跟着的四名侍卫立刻散开,两人守在巷口,两人随他们往里走。

巷子不深,走几十步便到了。

那是一家普通的客栈,临街而建,不过两进院落。门面是黑漆木板门,檐下挂着一方褪了色的布帘,写着斗大的三个字——“安寓客栈”。风吹日晒,布帘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李多福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这种客栈,在京洛城里多如牛毛,住的都是些行脚商人、赶考书生、寻常百姓。许叔微一个外地来的大夫,住在这里倒也寻常。

李楷推门进去,李多福随后跟上。

进门便是店堂,摆着五六张粗木桌,桌上搁着粗瓷茶壶茶碗。这会儿正是辰时,店堂里坐着好几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行脚商人模样的男子,穿着短褐,面前摆着两碗茶,正在低声交谈什么;他们旁边那桌是个书生,穿着半旧的青衫,正低头看书,一手端着茶碗往嘴边送;靠墙那桌坐着几个挑夫脚夫,正大口吃着馒头就咸菜,一边吃一边高声说笑,嗓门大得震得屋顶都要掉灰;角落里还有一桌,坐着一个云游僧人,一个游方道士,两人不知在低声谈论什么,神态倒颇为相得。

店堂里烟气缭绕,茶味、汗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李多福一进门,那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兄妹二人的衣着虽然素净,却也是上好的料子,与这店堂里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两名腰悬长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那几个挑夫脚夫顿时住了嘴,不敢再高声说笑;行脚商人收起目光,假装继续喝茶,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书生把书放低了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就连角落里的僧人和道士,也停下交谈,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多福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黑漆的木台子,台面上摆着一把算盘、一本账簿、一个酒葫芦。柜台后站着一个人——

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布袍。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着时大半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左手扶着柜台边沿,右手正拨弄着算盘珠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脸,从柜台后一瘸一拐地迎出来:

“几位客人,是要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