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政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李楷走在李多福身侧,面上仍带着几分恍惚,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走了几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嬛嬛,你今日……可真是让兄长开了眼。”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侧头看她:“那沉香手串真是皇祖母给你的?我怎么从前没见你戴过?”
李多福早料到他会问,神色如常:“皇祖母说,让我好好收着,所以一直没戴。近日想念她老人家,便翻出来了。”
李楷点点头,目光更加柔和了几分:“我还记得你七岁之前,皇祖母总爱召你去慈寿宫用膳。那时候你小,坐在她身边,她一口一口喂你……”
他忽然停住,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李楷很快收起情绪,笑道:“看我,提这些做什么,惹你不开心。”
“没关系。”李多福摇摇头,语气很轻,“皇祖母走的时候就像睡着了一样。我觉得,她一定是去了天上。”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小时候的事,她其实记不清了。皇祖母待她究竟如何,那些遥远的画面早就模糊成一团。何况经历了重生,前世今生在脑子里搅过一遍,很多事都看开了,淡了。
李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道:“走吧,我送你回撷福阁,天色不早了。”
“不用了。”李多福摇摇头,“兄长明日还要出宫,早些回去歇着。我自己回去便是。”
李楷有些不放心:“可是……”
“放心吧兄长。”李多福抬眸看他,眼神清亮,“这宫里我住了十三年,还能迷路不成?”
李楷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好,你自己小心。明日辰时,咱们在母妃宫中汇合,一同去母后那儿请安报备。”
“记下了。”
兄妹二人就此别过。
——
李多福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没有往撷福阁的方向走。
她转过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那是出宫的必经之路。
她走得不算快,步态从容,像是在散步。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她,纷纷行礼,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色道袍,三缕长须,正步履悠然地往这边走来。
郭京。
李多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脚步不停,迎面走去。
郭京远远看见她,面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几步迎上来,拱手道:“哎呀,九公主殿下!贫道正想着去寻殿下道谢呢,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了,真是缘分呐!”
李多福停下脚步,笑着还礼:“国师客气了。今日之事,多亏国师相助,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哪里哪里,殿下言重了。”郭京笑得见牙不见眼,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放心,日后若有什么需要贫道帮忙的,尽管开口。贫道别的不行,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还是使得的。”
他说着,袖中的手暗暗掂了掂那块金子的分量,心中愈发得意。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随便哄几句就信以为真,日后还不知能捞多少好处。
李多福看着他,笑容不变。
“国师这话,我可记下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宫道上空空荡荡,不见旁人,“正好,眼下就有一件事,想请国师帮忙。”
郭京一愣,随即笑道:“殿下请讲。”
李多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国师,从今往后,只为我一个人做事。”
郭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李多福看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飞鸟。
郭京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直起腰,看着李多福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殿下,您说什么?让贫道——只为您一个人做事?”
他忍不住又笑起来,摇头道:“殿下,您知道贫道在陛下面前是什么地位吗?您知道这朝中有多少人想巴结贫道吗?您一个十三岁、不得宠的小公主,凭什么让贫道替您做事?”
他笑着笑着,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您那块金子,贫道收了,就当是结个善缘。可您若以为一块金子就能买下贫道,那可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已经明明白白。
李多福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恼怒。
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开口:
“郭京,三年前,你在哪里?”
郭京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年前……”李多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还在京洛城里,是个偷东西的小混混。”
郭京的脸色变了。
“后来,你和同伙分赃不均,争执之下失手杀了人。”李多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潜逃出城,半路被官兵抓住,充了军。”
郭京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在军营里熬了三年,吃尽了苦头。三个月前,你实在熬不下去,趁夜逃走。”李多福看着他,“逃走的路上,你‘意外’救下了禁军统领刘傅的性命,因此被收入禁军,成了他手下的人。”
郭京的额上沁出冷汗。
“再后来……”李多福微微一顿,“父皇做了一个梦,梦见禁军中有个叫郭京的人,能帮他平定天下。他在禁军中找到了你。”
她看着郭京那张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国师,你说巧不巧?”
郭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运气确实好。”李多福继续道,“逃过死罪,逃过军籍,又阴差阳错进了禁军,还赶上父皇做梦。更巧的是,你当年在街头混的时候,还真学过几手五行八卦的本事,那些坑蒙拐骗的把戏,拿来糊弄父皇这个深宫里的天子,刚刚够用。”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可是国师,假的终究是假的。到了真的人面前,总会露出原形。”
郭京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少女,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您……您想怎样?”
李多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
夕阳西沉,天边还有最后一抹余晖。万里无云,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国师。”她忽然开口,“你猜,待会儿会不会打雷?”
郭京一愣,下意识也抬头看了看天。
“殿下说笑了,”他干笑一声,“这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雷……”
话音未落,李多福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指向天空。
“轰——!”
一声炸雷,凭空响起。
郭京浑身一抖,险些跌坐在地。他猛地抬头,天边依旧万里无云,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没有一丝异常。
可那雷声,清清楚楚,就在耳边炸响。
“这……这……”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多福收回手,看着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国师觉得,是巧合?”
郭京拼命点头。
巧合,一定是巧合。
“那就再打两声吧。”
李多福的手指再次指向天空。
“轰隆隆——!”
“轰隆隆——!”
又是两声炸雷,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郭京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夕阳里的少女——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国师,这雷声,只有你一个人能听见。”李多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他心上,“你信不信,现在你去问那边的侍卫,问路过的太监宫女,他们都会告诉你——什么雷声都没有。”
郭京浑身发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多福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是那块金子。
“这块金子,你拿着。”她直起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郭京,“就当是——买你做我的眼线。”
郭京拼命点头。
“还有,”李多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今日之事,你若敢告诉第三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方向。
郭京只觉得喉咙一紧,四肢瞬间僵住,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却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当你想要开口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李多福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到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郭京终于能动了。他撑着地爬起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李多福面前,磕头如捣蒜:
“殿、殿下……不,主子!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背叛主子!”
李多福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
“只要你乖乖替我做事,以后自然让你衣食无忧,大富大贵。”
她转过身,往撷福阁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起来吧。地上凉。”
郭京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敢爬起来。
他腿还在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方才那三声雷,想起那瞬间的失声和僵硬,想起那个少女站在夕阳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把那块金子死死攥在手里。
什么御前红人,什么国师体面,都去他娘的。
往后,他只有一位主子。
——
半个时辰后,郭京“恰好”又路过崇政殿外的值房,见几个侍卫正在闲聊,便凑上去搭话。
“几位辛苦啊。方才可听见什么动静?”
侍卫们面面相觑:“什么动静?没有啊。”
郭京又问了几个路过的太监宫女,人人都摇头,说没听见什么。
他站在暮色里,望着李多福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喃喃道:
“乖乖……”
从此以后,郭京再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老老实实,为九公主李多福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