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献宝

李多福垂着眼,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

章时中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精光;沈清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白英依旧鹰视狼顾,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让人不敢直视;太子李桓正端茶轻啜,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偶尔抬起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一丝好奇。

而郭京,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李多福心念电转。

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父皇,儿臣有一物,想献给父皇。”

李佶挑眉看向她,似乎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儿也在。

“哦?”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什么物什?”

李多福抬起左手,将袖口微微撩起,露出腕上的奇楠沉香手串。

那十八颗沉香珠在殿内明亮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间那颗绿翡翠幽幽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儿臣腕上的沉香手串。”她轻声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儿臣想献给父皇。”

李佶的目光落在那手串上,眼神微微一亮——他是爱书画、爱奇珍异宝之人,这手串的成色,他一眼便看出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李多福垂眸道:“回父皇,这是皇祖母在世时私下赐给儿臣的。儿臣一直珍藏着,从未示人。”

“皇祖母?”章时中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太后娘娘的遗物?老夫倒从未见过太后娘娘戴过这手串。”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是太后娘娘的远房侄儿,娘娘还在时,老夫常入宫请安。太后娘娘的珍玩首饰,老夫也见过不少。这手串……倒是头一回见。”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在撒谎。

殿中的气氛微微一凝。

白英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连太子李桓也放下茶盏,看了过来。

李多福却不慌不忙,抬起头看向章时中,微微一笑:“章相说的是。这手串,皇祖母确实从未在人前戴过。她老人家私下赐给儿臣时曾说,这手串有些奇特之处,不便张扬。”

“奇特?”李佶来了兴致,“如何奇特?”

李多福低头看着腕上的手串,轻轻拨动那十八颗珠子,道:“回父皇,儿臣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这手串上的沉香珠,每一颗都是实心的。唯独这一颗……”

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颗,抬眸看向李佶:

“这一颗,似乎是空心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手串上。

李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俯身细看。章时中、白英、沈清澜也都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那颗珠子与旁的并无二致,色泽、大小、纹理,几乎一模一样。但若细看,确实能察觉珠身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接缝,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空心?”李佶眉头微皱,“里面藏着什么?”

李多福摇头:“儿臣不知。儿臣从未敢打开过。”

李佶伸手,似乎想取下手串细看,却又顿住——那是太后遗物,他身为儿子,不好直接取用。

一旁的李楷见状,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斗胆,可否让儿臣一试?”

李佶点点头。

李楷从李多福腕上轻轻取下手串,凑到光下细看。他屏息凝神,用手指轻轻转动那颗空心珠,忽然道:

“父皇,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李佶忙道,“快打开看看。”

李楷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珠子拧开——那珠子竟是能拧开的,接口处严丝合缝,做工极精。

珠子打开,里面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东西。

李楷用指尖轻轻拈出,那东西只有手掌大小,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地图。

李佶接过,细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他快步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图纸细看。

忽然,他的手一抖。

“这是……”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是我大夏朝的地域图!”

众人皆惊。

李佶举着放大镜,指着图纸上几处用朱砂标记的地方,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上面标着‘金’字和‘铁’字!”

章时中快步上前,接过放大镜细看,须臾之后,他也呆住了。

“这是……金矿和铁矿的位置!”他转头看向李佶,声音激动,“陛下!若这些标记属实,我大夏……”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有救了!

白英也凑上前看了几眼,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看向李多福,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清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多福。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东西——是意外?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太子李桓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面上露出喜色:“父皇,这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天佑我大夏!”

李佶拿着那张地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抬起头,看向李多福。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他从未在这个女儿身上投注过的郑重。

“多福。”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温和了许多,“这手串,真是你皇祖母给的?”

李多福垂眸:“回父皇,千真万确。儿臣也是今日才知里面藏着这样的东西。想来皇祖母当年将此物赐给儿臣,也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也是希望儿臣能将它物归原主,交到父皇手中。”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夸了太后的深谋远虑,又捧了李佶这个“原主”的地位。

李佶闻言,果然面露欣慰之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你皇祖母若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再看李多福的眼神,已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

一旁的郭京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贫道方才一直在暗中观察九公主殿下。”

李佶挑眉:“哦?国师看出什么了?”

郭京捻须而笑,一脸高深莫测:“贫道方才悄悄为九公主卜了一卦,发现殿下命格奇特,竟是……”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降福星。”

李佶眼睛一亮:“天降福星?”

“正是。”郭京一本正经道,“贫道观九公主面相,乃是福泽深厚之人,命中带贵,能旺家国。今日献上此图,解我大夏燃眉之急,正是天意使然。陛下有此女,实乃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李佶龙颜大悦,连连点头:“好!好!国师所言极是!”

他看向李多福,笑容满面:“多福,你今日立了大功,朕要重重赏你!”

李多福连忙跪下:“儿臣不敢居功。这是皇祖母的遗泽,儿臣只是代皇祖母献给父皇罢了。”

“不必过谦。”李佶摆摆手,想了想,道,“来人,传朕旨意——赏九公主李多福蜀锦百匹,珠翠首饰十副,另赐崇政殿自由出入之权。”

李多福叩首谢恩。

一旁的白英和章时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异——这赏赐,对一个公主而言,不可谓不重。

但二人都是人精,此刻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李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妹妹一起跪下谢恩。

李佶又看向章时中和白英,正色道:“章卿,白督主,这地图上的标记,你们尽快派人核实。若真有金铁矿藏,立刻着手开采。”

二人躬身领命:“臣遵旨。”

章时中又道:“陛下,开采矿藏事关重大,需选可靠之人。臣建议,从工部和兵部各抽调干练官员,再配以熟悉当地民情的地方官,共同督办。”

白英接口道:“臣也会从东厂选几个得力之人,暗中监督,以防有人中饱私囊。”

李佶点点头:“就这么办。你们尽快拟个章程上来。”

二人再次领命。

李佶又看向李楷,想起他方才所求之事,此刻心情正好,便道:“老三,你方才说要出宫请医?朕准了。明日你便去吧,多带几个人,不必急着回来。”

李楷大喜,跪地叩首:“谢父皇恩典!”

李多福垂眸跪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成了。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旁的几个人——章时中面色如常,正低声与白英说着什么;白英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看向她,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沈清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莫名觉得——这个人,比章时中和白英更难捉摸。

她收回目光,看向书案后那个正对着地图喜形于色的男人。

——这只是第一步。

父皇,往后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