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很快到了。
那是一处巍峨的殿宇,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几个内侍。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周正,穿着六品内侍服制,正是东厂提督白英的徒弟,御前掌事内侍赵吉儿。
赵吉儿见他们兄妹二人过来,忙堆起笑脸迎上前:“三殿下,九公主,二位怎么来了?”
李楷拱手道:“赵都知,我有事求见父皇,烦请通禀一声。”
赵吉儿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殿下,陛下正与几位大人在里头议事呢。章相、白督主、沈大人都进去了,这会儿……怕是不便打扰。”
“那我等等。”李楷也不恼,往旁边站了站。
赵吉儿点点头,又朝李多福行了一礼,便退回去守着了。
兄妹二人便在崇政殿门外的廊下等着。
李多福抬眼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想起兄长方才说的——父皇因国库空虚、想修园林而发火,此刻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的,想必就是此事。一个想法在脑海里慢慢成形。
正想着,崇政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李多福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步态从容,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人,在李楷身上停了一瞬,便要继续往前走。
郭京。
李多福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前世,就是这个骗子,用所谓的“六甲神兵”蛊惑父皇,让父皇把守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结果金兵攻城时,他带着所谓的“神兵”出城迎战,一触即溃,自己却趁乱逃之夭夭。大夏的最后一扇城门,就是因他而破。
她恨此人入骨。
可此刻,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李多福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此人贪财好利,善于钻营,在父皇面前颇有几分体面。若能用他……
她心念电转,脚步已先一步迈出。
“国师留步!”
郭京闻声回头,见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衣着素雅,眉眼清秀,看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李多福已快步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福,笑意盈盈:“柔福(李多福的公主封号),见过国师。”
郭京忙还礼:“原来是九公主殿下,贫道有礼了。不知殿下唤住贫道,有何见教?”
李楷在旁见妹妹突然上前与郭京搭话,心中一惊,忙上前几步,正要开口阻拦,却见李多福已经笑盈盈地说:
“国师,我有一件要事,想私下与国师说几句话。不知国师可否借一步?”
郭京微微挑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脸焦急的李楷,心中暗忖:这位九公主素来默默无闻,今日忽然找上自己,所为何事?
但他生性圆滑,面上不露半分,只笑道:“殿下有命,贫道岂敢不从?请。”
两人往廊下僻静处走了几步,离李楷和崇政殿的内侍侍卫们都有了一段距离。
李多福站定,回身看着郭京,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
“国师,我有一事相求。”
郭京捻须而笑:“殿下请讲。”
“我想请国师帮我和兄长一个忙。”李多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待会儿国师再进去时,烦请替我兄妹二人美言几句,让父皇召见我们。”
郭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贫道不过是个方外之人,如何能左右陛下的主意?”
李多福没有接话。
她垂下手,宽大的袖口微微一动。
下一刻,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金子。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成色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她把金子往郭京面前轻轻一递,笑道:“国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郭京的目光落在那块金子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心中惊涛骇浪——这位九公主,从哪里得来的这等成色的金子?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为何要见陛下?又为何要找自己帮忙?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伸手接过金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
“殿下果然是个明白人。”他收起金子,朝李多福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贫道必当尽力。”
李多福笑着还礼:“多谢国师。”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原处。郭京朝李楷点了点头,便又推开崇政殿的门,重新进去了。
李楷几步走到妹妹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嬛嬛,你方才与他说了什么?那人……那人是个江湖术士,你怎可与他……”
“兄长放心。”李多福打断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自有分寸。”
李楷见妹妹如此笃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崇政殿的门再次打开。
赵吉儿快步走出来,朝李楷兄妹二人躬身道:“三殿下,九公主,陛下宣二位觐见。”
李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抬步往里走。李多福跟在他身后,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手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红痣还在。
——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李多福抬眼望去。
崇政殿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殿纵深极深,迎面是先是一道巨大的檀木屏风,屏风上雕着山河社稷图,气势磅礴。绕过屏风,方才见着正殿的全貌——十二根朱红巨柱分列两侧,撑起高阔的殿宇。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奏章文卷,笔砚齐整。书案后坐着一人——身着明黄龙袍,年约四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与烦躁。
正是她的父皇,大夏天子李佶。
书案两侧,坐着几个人。
左侧第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品文官袍服,正是当朝首辅章时中。他的左侧坐着一个青年文官,面容儒雅,气度温和,着一身青色官袍——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清澜。
右侧第一人,身形魁梧,面白无须,着一身暗红色蟒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东厂提督白英。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李多福不认识。
书案另一侧,还坐着一个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一身杏黄色蟒袍,正是太子李桓。他见李楷兄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而郭京,正站在书案侧后方,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楷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儿臣叩见父皇。”
李多福跟着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李佶抬了抬手:“起来吧。”
二人起身,又和几个大臣互相行礼。
李佶看向李楷,语气淡淡的:“老三,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李楷恭敬道:“回父皇,儿臣想求父皇恩准,明日出宫一趟。”
“出宫?”李佶眉头微皱,“所为何事?”
李楷顿了顿,如实道:“儿臣想去请一位民间神医,为母妃诊治咳疾。”
李佶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语气也缓和几分:“贤妃的病,朕知道。太医院的人一直在看,你何必去请什么民间郎中?”
“父皇容禀,”李楷低头道,“母妃的咳疾已拖了许久,太医院开的方子总不见效。儿臣听闻城外有位许神医,专治疑难杂症,想请来为母妃看看。若能治好,是母妃之福;若治不好,儿臣也尽了心意。”
李佶沉吟不语。
一旁的白英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却不失威严:“三殿下孝心可嘉,只是那民间郎中来历不明,万一有个闪失……”
“白督主放心。”李楷没有看他,只朝李佶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自会查清那许神医的底细,若有不妥,绝不贸然带入宫中。”
李佶仍是不语。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