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刚过，李多福带着宫女常乐，往母妃贤妃的椒风殿去。
撷福阁地处偏僻，从她的住处到椒风殿，要穿过大半个后宫，越过三四座巍峨的宫殿。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走这条路，一边走一边暗自记着沿途的景致——前世她太懦弱，连这宫里的路都认不全，如今却要一点点刻在心里。
大夏后宫规矩森严。每月初一十五，嫔妃与皇子公主们需去皇后娘娘的仁明殿晨昏定省，其余时日，各人便在自己宫中，由乳母、太监、宫女们教导礼仪，研习《女诫》《女论语》，学些饮食文化、女红针黹、服饰搭配，再大些还要学着看账本、理家务，为日后主持公主府内务打底子。
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学得好自然体面，学不好也没人苛责——毕竟公主的体统不在才情，而在规矩。像李多福这样不得宠的公主，更是如此。只要礼仪不出错，将来嫁了人能管好一府之事，便算是个合格的公主了。旁的，全凭个人兴趣。
李多福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脚下却没停。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站定在椒风殿前，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椒风殿的宫人见了她，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殿中暖意融融，香炉里焚着她熟悉的香料。李多福刚跨进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男子的说话声——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
转过屏风，果然见母妃贤妃王氏正坐在榻上，身边坐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的模样，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锦袍，正是她的同母兄长，三皇子李楷。
李楷一见她，面上便漾开笑意：“嬛嬛！你今日竟也过来了？”
李多福心头一热。
前世她死在北地时，三皇兄早已战死在突围途中。此刻再见他鲜活的模样，恍如隔世。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眶微微一酸，却拼命压了下去，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拜见母妃，见过三皇兄。”
“快起来，快起来。”贤妃忙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是疼惜，“这一路走来，累坏了吧？司音，快把九公主爱喝的牛乳茶端上来，再备些点心。”
掌事宫女司音笑着应了，带着人匆匆退下。
贤妃拉着李多福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她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在李多福之前，她曾生过三个女儿，却都夭折在襁褓之中。只有眼前这个，跌跌撞撞长到十三岁，是她心尖上唯一的肉。只是公主八岁后便不能随母居住，撷福阁又远，她年纪渐长，身子也大不如前，不能时常去看望，只能暗中托人照拂。前两年仗着圣上的宠爱，还能多见面，如今……她叹了口气，不愿深想。
“嬛嬛，今日怎么过来了？”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母妃？”
李多福摇摇头，声音软软的：“没有，女儿只是想念母妃了，所以过来看看。”
贤妃听了，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以后想母妃了，尽管来就是。母妃也想我的嬛嬛……”话未说完，忽地一阵咳嗽涌上来，她侧过身，用手帕掩住口，咳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李多福连忙上前，轻轻替她拍背，心里却沉甸甸的。
前世母妃也是患了咳疾，一直未愈，太医来了多少回，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后来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才三十八岁的人，便已显出老态，也因此渐渐失了父皇的恩宠。
她一定要想办法治好母妃。
“母妃，儿子明日休沐，一会儿便去父皇那儿请旨，出宫去请那位许神医来给您瞧瞧。”李楷在旁开口，语气笃定。
贤妃缓过气来，摆摆手：“别为这点小病去劳烦你父皇。我听闻他昨日在崇政殿发了好大的火？”
李楷点点头，神色微凝：“是。父皇想修皇家园林，可国库空虚。加上前线战事吃紧，父皇正为这事烦心。”
“那你更不该去了。”贤妃一脸担忧。
李楷却笑了笑：“母妃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李多福听着，心中一动，忙问：“三皇兄，你要去见父皇吗？”
“是啊，妹妹也想去？”李楷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李多福点点头，认真道：“能带上我吗？我也想见父皇。”
李楷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正好让父皇看看他闺女有多懂事。”
李多福面上笑着，心里却想：我才不是想他。
贤妃仍有些不放心，拉着李多福叮嘱：“嬛嬛，跟着你三皇兄去，要听话，别给你三皇兄添乱，知道吗？”
“知道了，母妃放心。”
正说着，司音领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托盘里放着热腾腾的牛乳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九公主，奶茶做好了，您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司音笑盈盈地将茶盏奉上。
李多福接过，抿了一口，熟悉的暖意自舌尖蔓延开来。
她抬起头，对司音笑了笑：“还是母妃宫里的最好喝。”
殿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李多福捧着茶盏，垂眸看着杯中乳白的液体，心中暗暗想着：待会儿见了父皇，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允了三皇兄出宫求医的事，又能让自己在父皇心里，多一分分量。
——
从椒风殿出来，李多福跟着李楷，一路往崇政殿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温煦，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泛着浅浅的金色。李多福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
崇政殿她前世只远远望过几眼，从未踏足。
她知道那里是朝中最重要的所在——崇政殿是日常议事、召对朝臣的地方；殿后紧挨着的睿思殿，是父皇的书房，批阅奏章、静思独处、书写御笔之处，也时常在此召见亲近大臣、皇子公主；睿思殿往后是保和殿，靠近御花园，父皇在那里藏书、藏画、藏古器，偶尔君臣雅集、小型赐宴；而保和殿后面，御花园深处，还有一座单独的藏书楼——太清楼，那是大夏朝最大最全的藏书之所，清静幽雅，专供读书赏帖之用。
前世她连这些地方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今，却要一步步走进去了。
“妹妹别紧张。”李楷察觉到她的沉默，以为她是害怕，“待会儿见着父皇，你若不知说什么，就站在我身后，不必开口。”
李多福抬头，冲他笑了笑：“三皇兄放心，我不怕。”
李楷看着妹妹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从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嬛嬛，这几日似乎……变了些。
他没多想，只当是孩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