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摄政王府的马车(上)

离开清河苑,苏清鸢独自走在回西院的小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夜风吹拂着她的额前碎发,月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冷而孤寂。

她心中一片清明。

柳氏今天的退让,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妥协而已,那对母女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善罢甘休。五千两银子?柳氏是绝不可能轻易地拿出来的,她不过是虚与委蛇,想先稳住自己,再寻个机会彻底摁死她。

至于“每隔三日去一趟医馆”的约定,更是随时可能会被撕毁的口头承诺而已。

“实力……还是需要实力的。”苏清鸢低声自语道。在这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足够的实力,任何筹谋都只是空中楼阁。她必须尽快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甚至反击的资本。

回到西院那间简陋的偏房,春桃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小姐没有为难您吧?”

“没事,虚惊一场。”苏清鸢走进屋内,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一番交锋,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消耗心力,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太懦了。

“春桃,帮我打盆热水来。”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热水很快端上来,苏清鸢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便让春桃退下休息。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已是亥时末。苏清鸢却毫无睡意,她倚靠窗边,就着摇曳的烛光,翻阅那本从她生母留下来的木匣中得到的医毒典籍。指尖抚过泛黄纸质页上清瘦而潦草的字迹,她心中的疑虑更深。这字迹,与林姨娘留给原主的、仅有的几封书信笔记,似乎……有些细微的差别。是年代久远记忆模糊,还是这本书本就不是林姨娘所写?

正凝神间院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且不同于府中仆役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婆子带着惊慌的询问。

“谁?!”

“摄政王府,凌风,奉我家王爷之命,求见贵府五小姐。”一个年轻男子冷冽清晰的声音传来,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苏清鸢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摄政王府?凌风?这个时候?

春桃此时也听到了动静,麻利的披上外衣从侧间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小姐,外面……”

“去开门。”苏清鸢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心中却是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萧惊渊派他心腹侍卫深夜前来,所谓何事?这是寒毒发作了?还是……

她起身,拢了拢寝衣外单薄的外衫,走到门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凌风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佩刀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面色惶恐的侯府管事。

凌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站在房门口的苏清鸢身上,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平稳无波澜,却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深夜叨扰,苏五小姐恕罪。王爷突发旧疾,甚是凶险,太医院诸位太医都束手无策。王爷听闻五小姐医术过人,特命属下前来,恳请五小姐过府施救。”

此言一出,不仅那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春桃也吓得捂住了嘴。摄政王病危,来请小姐救命?

苏清鸢心中也是一沉。旧疾突发?是寒毒?这是比她预料的发作时间提前太多了,而且听凌风的描述,情况恐怕极为凶险。萧惊渊体内的“冰魄”寒毒阴诡霸道,一旦全面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现在情况如何了?”苏清鸢稳住心神,沉声道。

“高热不退,时冷时热,呕血,昏迷不醒。”

凌风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透着凝重。

苏清鸢眸光骤紧。这是寒毒侵入心脉,引发阴阳逆乱的危象!耽搁不得!

“凌侍卫稍等片刻,容我更换衣裳,取药箱。”她不再犹豫,转身进屋。

“小姐!”春桃跟进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找衣服,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摄政王他……您真的要去吗?这、这万一……”万一治不好,那可是天大的干系啊!

“医者救人,没有万一。”苏清鸢快速脱下寝衣,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素色衣裙,又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春桃去把我药箱拿来,还有床头暗格里那个蓝色布包一起拿来。”

“是……”春桃被她镇定自若的态度感染了,稍微定了定神,连忙照办。

苏清鸢打开布包,里面是她这几日按照古籍所载,小心配制的一些特殊丸散和银针。其中就有针对阴寒、剧毒的“九阳护心丹”,虽然不能根治“冰魄”,但或许可暂时护住心脉,争取时间。她将布包仔细收进袖中,又仔细检查了药箱内的常备药材和工具。不过片刻,她便收拾停当,提起药箱,走出房门。凌风见她出来,目光在她素净却难掩清丽姿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五小姐,请。马车已在府外等候。”

“有劳。”苏清鸢点头,对那已经吓傻的管事道:“烦请管事告知侯爷与夫人一声,摄政王急症,召我前去诊治。”

“是、是是……”管事连连躬身,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哪敢阻拦?摄政王府的人深夜上门,还是为了救命之事,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苏清鸢不再多言,跟随凌风快步走出西院。春桃想跟上,被凌风眼神制止,只能焦急地留在原地。

侯府侧门,一辆通体玄黑、没有任何徽记却异常宽大坚固的马车静静地停着,拉车的两匹马在夜色中打着响鼻,显得异常神骏。车辕上坐着一名同样黑衣的沉默车夫。

凌风为她打起马车帘子。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还设有一张小几,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光线柔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柏的冷香,与萧惊渊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

苏清鸢弯腰上车,凌风并未跟入,而是跃上车辕,与车夫并肩而坐。

“驾!”车夫低喝一声,马车平稳而快速地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车厢内密闭性极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苏清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提手,脑海中飞速回想着关于“冰魄”寒毒的一切记载,以及那“九阳护心丹”的用法用量。此行凶急难料,但她别无选择。萧惊渊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盟友和“病人”,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他出事。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速度减缓,随即停下。

“五小姐,王府到了,请下车。”凌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苏清鸢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巍峨府邸,朱漆大门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地映照下深燃夺目。守卫的士兵甲胄鲜明,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杀与威武。

凌风引着她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侧不起眼的角门迅速进入。府内极大,回廊深深,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往来仆从皆脚步轻快,垂首敛眸,无人喧哗,更无人对深夜入府的苏清鸢投来好奇的目光,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

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独立的院落。院落上方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写着“惊澜院”三个字,笔力遒劲,隐有金戈铁马之气势。院中种有几株高大的松柏,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风在正房门前停下,并未通报,直接推开门,侧身示意苏清鸢入内,低声道:“王爷在内室,属下在此守候,五小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苏清鸢点点头,迈步而入。

外间陈设简洁明朗,与萧惊渊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峻而充满严肃和力量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味。内室的帘幔低垂。凌风上前一步,为她打起帘子。

内室比外间更为宽敞,同样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置于房间中央,床上帷帐半掩。床边站着两名太医模样的人,正在低声商议,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另有两名黑衣侍卫垂手肃立一旁,气息沉凝。见到凌风带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两名太医先是一愣,待看清楚苏清鸢的容貌和打扮,眼中顿时露出难以置信和隐隐的不屑的表情。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忍不住开口:“凌侍卫,这位是……王爷病情危重,岂是儿戏之时?”她以为苏清鸢是王府哪位不懂事的女眷。

凌风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对苏清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清鸢看都没看两名太医,径直走到床前。

拔步床上,萧惊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露出脖颈和手腕的皮肤,隐隐可见青黑色的细线在缓缓游走,那是寒毒深入经脉的征兆。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苏清鸢心中凛然。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寒毒不仅侵入了心脉,似乎还在向奇经八脉扩散!她立刻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冷刺骨,仿佛触摸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寒冰。时有时无的寒气如万千冰针,在经脉中肆虐冲撞,更有一股狂躁邪气夹杂在其中,与至阴寒毒激烈交锋,正是导致他高热呕血、阴阳逆乱的根源!

“王爷今日接触过什么?吃过什么?或者,有无异常之事发生?”苏清鸢一边凝神诊脉,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清晰冷静。

两名太医被她这般娴熟且沉稳的诊脉手法和发问语气惊了一下。稍年长的太医迟疑片刻道:“王爷今日一直都在书房处理公务,晚膳也只用了些清粥小菜,是府中厨子惯常所做,并无异常。只是……戌时初,王爷忽然说心口发闷,继而寒颤发热,随后呕出黑血,便昏迷不醒,我等用了参附汤,回阳救逆散,皆无效果,反有加重之迹象……”

“参附汤?回阳散?”苏清鸢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的看向那太医,“谁让你们用的?”

那太医被她看得心头一悸,强装镇定道:“王爷寒症深入,阳气衰微,自当用大热大补之药回阳救逆,此乃常理……”

“庸医误人!”苏清鸢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冰冷道:“王爷所中并非普通寒症,而是至阴至寒的奇毒“冰魄”!此毒遇热则窜,遇补则剧!你们用这等大补之药,无异于火上浇油,催发毒性!王爷呕出黑血,便是毒入心包,阴阳逆乱之兆!再晚半片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室内。两名太医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们只知道王爷有旧疾,何曾听说过什么“冰魄”奇毒?更不知用药禁忌!

凌风和那两名黑衣侍卫闻言,眼中杀机暴涨,死死盯着两名太医。

“五小姐,现在该如何?”凌风强压怒意,沉声问道。

苏清鸢不再理会那两个吓傻了的太医,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包,又拿出那个蓝色的布包,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赤红,散发着辛辣炎热气息的药丸。

“九阳护心丹,性至阳至烈,本与‘冰魄’相克,但此刻王爷心脉将绝,阴阳离决,唯有以此丹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再以金针度穴之法,疏导阴阳,逼出部分寒毒与瘀血。”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准备热水,烈酒,干净布巾,蜡烛。所有人退出内室,凌侍卫留下帮我。另外,立刻去寻这几味药材!”她飞快地说出几个药名。

“是!”凌风毫不迟疑,立刻吩咐下去。两名黑衣侍卫拎着魂不守舍的太医迅速退了出去。

很快,所需之物备齐。凌风按苏清鸢吩咐,点燃蜡烛,将银针在烛火上灼烧消毒,又用烈酒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