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殷都到大胤的京城,寻常脚程是二十日。但沈清辞这一路走得很快,几乎不曾停歇,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时辰。
南鸢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一路跟着,像一只沉默的影子,他给吃的就吃,让休息就休息,其余时候便安静地坐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远的南方出神。
随行的副将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心肠却软。头几日见南鸢不言不语,还时常凑过去说几句话,送些干粮水囊。南鸢不接话,他也不恼,只是叹口气,又走开了。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整座山都埋进去。周副将来回走了几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最后还是走到沈清辞面前,压低了声音说:
“将军,这雪太大了,再往前走,怕是会有雪崩。要不,咱们在这儿歇一晚,等雪小些再赶路?”
沈清辞正站在一块大石旁,望着远处的山路。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的眉睫上结了一层薄霜,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
“将军?”周副将又唤了一声。
“不能停。”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沉,“陛下等的急,晚了,你我担不起。”
周副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开,路过南鸢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公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委屈您忍一忍,再有两三日就到了。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一切都好了。”
南鸢抬起头,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愧疚。
“周将军,”她轻声说,“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到了京城,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副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南鸢低下头,继续看着眼前的雪。
她知道周副将是好人。可好人的同情,对如今的她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夜里,雪还是没有停。
南鸢裹着一件破旧的氅衣,缩在营帐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冷。太冷了。
殷都没有这样冷过。殷都的冬天也下雪,但殿里有地龙,有炭盆,有厚厚的锦被,有母后亲手煮的热姜茶。她从未真正尝过冷的滋味,直到今夜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氅衣裹了又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帐篷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南鸢打了个寒颤,抬头去看,却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陶罐。
他走进来,把陶罐放在她面前,转身就要走。
“等等。”南鸢叫住他。
沈清辞站住了,没有回头。
南鸢看着那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是姜茶的味道。
“将军这是做什么?”她问。
“殿下若病了,会误了行程。”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南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将军想得真周到。”她说,“我若是死了,陛下手里便少了一枚好用的棋子,是不是?”
沈清辞终于回过头来。
营帐里只有一盏孤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嘴角那抹凉薄的笑意。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亮得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踏入殷都时,在城门口看见的那幅画像。
那是大殷长公主的画像,据说是皇帝下令画的,要送去邻国和亲。画像上的少女明眸善睐,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那样鲜活,那样明媚,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花。
此刻,那个少女就坐在他面前,苍白,单薄,满身狼狈,笑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殿下,”他说,“趁热喝。”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南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
她伸手捧起陶罐,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烫得她手指一颤。
她没有喝。
她把陶罐放在膝上,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雪声,直到天明。
第二日清晨,雪终于小了些。
队伍继续赶路。南鸢依旧坐在沈清辞身后,依旧一言不发。
山路难行,马蹄打滑了好几次。沈清辞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控着马。南鸢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
“将军,你怕死吗?”
沈清辞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殿下呢?”他反问。
“我不怕。”南鸢说,“我早该死了。我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的理由。”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殿下不该这样想。”
“那将军教教我,”南鸢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雪,“我该如何想?想有朝一日能复国?想有朝一日能报仇?想有朝一日能把你踩在脚下?”
沈清辞没有说话。
“我做不到的。”南鸢说,“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无父无母,无国无家,什么都没有。我能做什么?我能指望什么?我能活下去,只是因为你们的皇帝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一面好看的旗。等他用完了,我就可以死了。”
沈清辞忽然勒住了马。
南鸢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撞上了他的后背。
隔着铠甲,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硬,也很冷。
“殿下,”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殿下可以选择,是跪着死,还是站着活。”
南鸢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侧脸上的轮廓,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转过头去,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