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过,北境的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覆在殷都斑驳的城墙上,像给这座百年古都披了一层素缟。
南鸢跪在承恩殿的废墟前,已经两个时辰了。
火是昨夜烧起来的。叛军破城时,母后将她推进了佛堂的暗格里,自己带着宫人迎了出去。她从暗格的缝隙里看见母后的背影——那样瘦,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殿门外的火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后。
后来火从承恩殿烧起来,烧了整整一夜。她被困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哭喊声、房梁坍塌的轰鸣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咬得鲜血淋漓,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天光微亮时,厮杀声终于停了。
她推开暗格的门,爬出来,看见了这片废墟。
母后不在了。父皇不在了。她昨日还偷偷喂过点心的御猫不在了。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
雪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哭吗?她已经哭不出来了。逃吗?她能逃去哪里?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叛军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把她也从废墟里拖出去,像对待那些宫人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沙沙的。
南鸢没有回头。她想,如果是要来杀她的,那便杀吧。她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殿下。”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刚厮杀过后的疲惫。
南鸢还是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铠甲摩擦的轻响——他似乎在单膝跪下。
“大胤征西将军沈清辞,”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奉陛下之命,护送公主殿下入京。”
南鸢终于回过头。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之间。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单膝跪在雪地里,身上穿着玄色的铠甲,肩头落满了雪,眉眼被雪光映得清冷而遥远。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他跪在那里,像一柄插进雪里的剑,周身都是凛然的寒意。
大胤。征西将军。
她知道的。这一年多来,这个名字出现在每一封加急的战报里,出现在父皇越来越沉重的叹息里。大胤的少年将军,用兵如神,攻无不克。他带着大胤的铁骑,一步一步踏平了大殷的国土,踏碎了她的江山。
原来是他。
原来长这副模样。
南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人的模样——该是三头六臂,该是凶神恶煞,该是青面獠牙。可此刻跪在她面前的,分明只是一个清俊的年轻人,眉宇间甚至还有几分未褪的少年气。
就是这个人,杀了她的父兄,烧了她的家。
“将军。”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沈清辞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沾满灰尘的脸,落到她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顿了一顿。
“陛下有旨,”他说,“护送公主入京,不得有丝毫损伤。”
南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丧家之犬,亡国之奴,有什么值得“不得损伤”的?
哦,她想起来了。
她还是一位公主。哪怕亡了国,她也还是大殷的长公主。大胤的皇帝要坐稳那个位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一个被“迎入”京城的殷室血脉,来安抚那些不肯归顺的旧臣遗民。
她不是俘虏,是棋子。
“好。”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
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凉,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那凉意。但握得很稳,像是战场上下意识护住同袍的那种稳。
南鸢低头,看着那只扶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握弓的手。就是这样一双手,沾满她亲人的血。
她抽回手臂。
“将军请自重。”
沈清辞的手悬在空中,顿了一顿,收了回去。
“得罪了。”他说,语气依旧是那样平,听不出是歉意还是敷衍。
他从雪地里起身,翻身上了马。那是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毛发如缎,神骏非凡。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向她身后的废墟。
“殿下,”他说,“该走了。”
南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燃烧过的宫殿。雪落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黑白分明,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母后给她的玉佩还在怀里,硌得心口疼。那是她唯一的行李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匹战马。
沈清辞没有下马,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手。
南鸢看着那只手,忽然问:“将军,你今年几岁?”
沈清辞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答了:“二十一。”
“二十一。”南鸢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今年十六。我弟弟今年十四,他死在了城门口,被人用长枪挑起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我父皇今年四十七,他自刎在了太庙里,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有见到。”
沈清辞没有说话。
“将军二十一岁,”南鸢仰头看着他,雪落在她的眼睫上,像泪,“便已经踏平了一个国度,灭了我满门。好年轻,好本事。”
沈清辞垂眸看着她。
她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恨。至少不全是恨。
“殿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扶稳。”
南鸢没有去握他的手。她扶住马鞍,自己翻身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走吧。”她说。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踏着积雪,缓缓向前。
马蹄声嗒嗒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两侧是坍塌的房屋,是横陈的尸首,是烧焦的断壁,是被血染红的雪。南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是她的国。这是她的城。这是她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的家。
如今,成了一片废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忍住的。也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了,也许是心已经麻木了。她就那样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从眼前掠过,一言不发。
走出城门时,她忽然开口:“将军。”
“嗯?”
“你恨我吗?”
沈清辞的背影僵了一瞬。
“殿下何出此言?”
“你们大胤人,不是恨我们殷人吗?”南鸢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讲古,说百年前两国打仗,大胤的太子死在了殷都,尸首被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从那以后,大胤和殷便成了世仇,不死不休。”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所以,”南鸢说,“你是不恨的。你只是奉命行事,对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南鸢也不再问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对她而言,这是国破家亡的深仇大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胜仗,一个任务,一段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过往。
她恨他入骨,他却未必在意她。
这大约便是亡国奴的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