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发现,自己这个“觉醒者”的身份,在这个家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早饭吃完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们的通报:“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刘昭放下手里的书,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帘就被一把掀开。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冲进来,穿戴整齐,发髻一丝不乱,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阵仗惊人。
“昭儿!”
妇人几步冲到刘昭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刘昭被搂得差点喘不过气,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去庙里烧香的味道。
“娘……”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妇人应得又快又响,搂得更紧了,“娘的昭儿啊,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刘昭被她搂着,动弹不得,只能抬起眼睛看阿青。
阿青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夫人哭了一路了。
刘昭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娘,我没事了,真的。”
王氏这才松开她,上下打量,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瘦了,瘦了好多。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能不瘦吗?阿青!早饭姑娘吃了什么?”
阿青赶紧报菜单:“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姑娘吃了四个包子!”
王氏愣了一下:“四个?”
刘昭心虚地低下头。
王氏沉默两秒,然后点点头:“吃得好!就该多吃!阿青,去跟厨房说,中午加菜,加姑娘爱吃的。”
阿青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王氏拉着刘昭的手坐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
“娘今天去灵隐寺给你烧香,求了签,上上签!大师傅说你有贵人相助,遇难呈祥。娘还不信,结果一回来你就醒了……”
刘昭听着,心里软软的。
这个娘,是真疼闺女。
“娘,”她打断王氏的絮叨,“让您担心了。”
王氏眼眶又红了,但硬撑着没哭:“担心什么,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担心你担心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昭儿,你这次睡着,是不是又做梦了?”
刘昭一愣。
“做梦?”
“就是你小时候那种梦。”王氏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小心翼翼,“你三岁那年,半夜坐起来说‘手机响了’,把娘吓得抱着你哭了半宿。后来你大了,就不怎么说了。这回是不是又梦见了?”
刘昭沉默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一部分:
“是梦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王氏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梦见什么了?跟娘说说?”
刘昭想了想,挑了个最安全的:
“梦见一种叫‘奶茶’的东西,甜甜的,里面还有小圆子。”
王氏愣住了:“奶茶?什么奶?什么茶?”
“就是奶和茶混在一起。”
王氏皱起眉头:“那能好喝吗?奶腥气那么重,茶又苦,混在一起不得又腥又苦?”
刘昭忍不住笑了:“娘,您还挺懂。”
“那当然,娘什么没见过。”王氏得意了一秒,然后又凑过来,“还有呢?还梦见什么了?”
刘昭看着母亲这副八卦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古代的父母,也这么爱打听孩子的梦?
“还梦见一种叫‘外卖’的东西,”她继续说,“就是不用自己做饭,有人把吃的送到家里来。”
王氏眼睛瞪圆了:“还有这种事?那得花多少钱?”
“还行,有便宜的。”
王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咱们府里能不能也弄一个?厨房那婆子做的菜越来越难吃了。”
刘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娘,关注点好清奇。
---
中午,刘昭见到了更多家人。
母亲王氏张罗了一桌子菜,让人把饭菜摆在她院子里,说是要好好给姑娘补补。刘昭到了才知道,这顿饭是“家宴”——但人来得不多,只有她、爹、娘,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昭姐姐!”
小男孩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
刘昭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阿青在旁边小声提醒:“是三房的小少爷,二老爷家的,姑娘的表弟。”
刘昭迅速在脑子里整理关系:二老爷,应该是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她的二叔。这个孩子是二叔的儿子,她的堂弟。
“阿垣,”王氏在旁边介绍,“你昭姐姐刚醒,你别扑那么猛。”
刘昭蹲下来,看着小家伙:“你叫阿垣?”
“嗯!”小男孩用力点头,“我叫刘垣!昭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刘昭心想:确实不记得,但你得装着记得。
“记得记得,就是睡太久了,脑子还有点迷糊。”她摸摸小家伙的脑袋,“你来找我玩?”
“对!”刘垣拉着她的手,“昭姐姐,你上次答应给我讲故事,讲那种会飞的大鸟,里面能坐人的那种!你还没讲完呢!”
刘昭愣住了。
会飞的大鸟?里面能坐人?
那不就是飞机吗?
原身居然给这小子讲过飞机?
她抬头看向王氏,王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副“习惯了”的表情。
“那个……”刘昭咳了一声,“阿垣啊,那个故事姐姐还没做完梦,等下次再梦见了再给你讲好不好?”
刘垣眨眨眼,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吧。那姐姐你再梦见的时候一定要记着讲给我听!”
“一定一定。”
刘昭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祖宗,不好糊弄啊。
---
饭桌上,刘昭见到了二叔和二婶。
二叔刘琮是父亲的弟弟,在杭州城里开了一间书铺,人长得斯斯文文,说话也轻声细语。二婶是个圆脸妇人,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好相处的性子。
“昭儿醒了就好,”二婶拉着她的手,“前几天听说你一直不醒,我和你二叔也急得不行。特意去灵隐寺给你求了平安符。”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符,塞到刘昭手里。
刘昭接过,认真道谢。
二叔在旁边点点头:“昭儿这气色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多吃点。”
刘昭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想:这家人,是真的热情。
饭吃到一半,刘垣忽然开口:
“爹,北边是不是在打仗?”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二叔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谁跟你说的?”
“我听书铺里客人说的。”刘垣一脸认真,“他们说北边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二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刘垣还想再问,被二婶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昭低头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北边打仗?
她想起之前陈嬷嬷说的,南北朝对峙,北朝皇权旁落,诸王各拥军镇——看来是真的乱起来了。
王氏在旁边叹了口气:“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琰摆摆手:“别说这些,吃饭吃饭。”
刘昭看着父亲的表情,知道他不愿意多谈。
她也没追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乱世,要来了吗?
---
吃完饭,刘昭陪着母亲喝茶。
王氏忽然问:“昭儿,你那些梦,还梦见什么了?”
刘昭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梦见很高的楼,还有跑得很快的车,不用马拉。”
王氏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用马拉?那怎么跑?”
“有轮子,自己会转。”
王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小时候说的那些,娘都记着呢。什么手机、电脑、外卖,还有什么‘房贷’——你三岁说‘房贷’的时候,娘还以为你说的是‘房袋’,以为是装房子的袋子。”
刘昭差点把茶喷出来。
“娘,您真能联想。”
“那可不。”王氏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读过书的。”
刘昭笑了。
笑完之后,她忽然问:
“娘,您和爹,还有祖母,就不怕我吗?”
王氏愣住了:“怕你什么?”
“怕我……不是原来的昭儿。”
王氏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傻孩子,”她伸手摸摸刘昭的脸,“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红红的,哭起来嗓门特别大。你爹抱着你,手都在抖。从那时候起,你就是我们的昭儿。”
刘昭鼻子有点酸。
“你三岁说梦话,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不懂。你祖母说,这孩子怕是天上的仙人转世,来咱家是咱们的福气。”王氏继续说,“后来你慢慢大了,话少了,我们还担心你是不是把那些梦忘了。现在你又想起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怕什么怕。”
刘昭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王氏也不催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刘昭抬起头,笑了笑:
“娘,我跟您说个秘密。”
王氏眼睛一亮:“什么秘密?”
“我那些梦里,您长得可漂亮了,比现在年轻好多。”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净瞎说。不过——比现在年轻好多?那得是多年轻?有你娘十六岁的时候漂亮吗?”
刘昭:“……”
这关注点,也是没谁了。
---
下午,刘昭回到自己屋里,躺在榻上发呆。
阿青在旁边收拾东西,忽然说:
“姑娘,夫人今天高兴坏了。”
刘昭点点头:“看出来了。”
“夫人其实一直担心你。”阿青低声说,“你小时候总做噩梦,夫人就守着你,一守就是一整夜。后来你大了,不做噩梦了,夫人还念叨,说闺女是不是把娘忘了。”
刘昭沉默。
“姑娘,”阿青凑过来,“你那些梦,是真的吗?”
刘昭看着屋顶,想了想:
“对我来说是真的。但对这里的人来说,就是梦。”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姑娘,”她又问,“你以后还会做梦吗?”
刘昭笑了笑:
“谁知道呢。不过——做梦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刘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