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在“管住嘴”这件事上的决心,只维持了三个时辰。
傍晚,她去老太太院子里吃饭。
路上阿青一直在念叨注意事项:
“老太太喜欢安静,姑娘说话声音小点。”
“老太太不吃辣,姑娘别点辣的菜——当然姑娘也不会点。”
“老太太问什么,姑娘就答什么,别说太多。”
“对了姑娘,老太太前些日子新养了一只狸花猫,可宝贝了,姑娘要是看见了,别吓着它。”
刘昭一路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老太太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小竹林,眼前出现一座比他们院子大得多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两个婆子,看见刘昭,齐齐行礼:
“大姑娘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刘昭点点头,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穿过穿堂,进到正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这才刚入秋,就开始烧炭了,这老太太果然有排面。
刘昭还没来得及打量屋里的陈设,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站着干什么?过来,让祖母看看。”
刘昭抬头,对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个镶玉的抹额。穿一身深褐色的褙子,手边卧着一只橘白相间的狸花猫,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太太的眼神从刘昭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扫描仪似的。
刘昭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嗯。”老太太应了一声,拍拍榻边,“坐这儿来。”
刘昭在榻边坐下。
老太太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刘昭被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纹丝不动,任她端详。
半晌,老太太松开手,点点头:
“气色还行。瘦了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能不瘦?”
刘昭没说话,只是笑笑。
老太太又问:“还难受不难受?”
“不难受了,让祖母担心了。”
“担心?”老太太哼了一声,“能不担心吗?睡着睡着就不醒了,叫都叫不醒,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刘昭低头,做惭愧状。
老太太盯着她,忽然问:
“陈嬷嬷回来说,你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说过什么话了?”
来了。
刘昭早有准备,抬起头,一脸无辜:“祖母,孙女真的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就记得在看书,然后困了,趴下睡了。”
“看的什么书?”
“《世说新语》。《德行》篇。”
老太太点点头,忽然指着榻边小几上的一本书,问:
“那本书,你认得吗?”
刘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本旧书,封皮都磨毛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搜神记》。
翻开,随便念了一行:
“汉文帝尝宴饮于未央宫,见一老妪,年可八十余,头白齿落,匍匐而前……”
念完,她抬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
“好。”她说,“认得就好。”
刘昭愣住。
就这么简单?
“你小时候,”老太太缓缓说,“我教你认字,教了多少遍都记不住。后来有一天,你自己跑来找我,拿着这本书念给我听。我问你怎么会的,你说——”
“做梦梦的。”刘昭接话。
老太太笑出了声。
“对,做梦梦的。”她看着刘昭,眼神里满是慈爱,“你从小到大,多少事都是‘做梦梦的’。我们早就习惯了。”
刘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拍着:
“昭儿,祖母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刘昭点头。
“你醒来之后,有没有觉得自己——知道得更多了?”
刘昭愣住了。
这问题太直接了。
她该怎么答?
说没有?那是撒谎。
说有?那老太太会怎么想?
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心疼。
“祖母,”她慢慢说,“孙女脑子里确实多了很多东西。有些是小时候梦见过但记不清的,有些是从来没见过的。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是——”刘昭顿了顿,认真地说,“孙女记得祖母爱喝什么茶,记得爹喜欢吃什么菜,记得阿青怕打雷。记得小时候祖母抱着我讲故事,记得七岁那年走丢,祖母急得好几天没睡着。”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这些,孙女都记得。”刘昭说,“不管脑子里多了什么,这些都不会忘。”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刘昭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好孩子。”
刘昭靠在老太太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只狸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蹭了蹭刘昭的腿,然后跳上榻,蜷在她身边。
老太太松开她,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刘昭,笑着说:
“这猫有眼光。它平时不亲近人的。”
刘昭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她,眯着眼睛,一副“你来了啊”的表情。
她脱口而出:“你也是来蹭饭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完了完了完了。
管住嘴管住嘴,三个时辰都没管住!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蹭饭?”老太太指着那只猫,“你知道它一天吃几顿吗?两顿正餐,加一顿点心。比府里一半的人都吃得好。它蹭饭?”
刘昭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老太太笑够了之后,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昭儿,你小时候也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管不住嘴。”
刘昭愣住了。
“你三岁那年,半夜坐起来说‘手机响了’。”老太太慢慢说,“把我吓一跳,问你说什么,你说不知道。后来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她顿了顿,看着刘昭的眼睛:
“你十岁那年,突然会认字了,跑来给我念书。我问你怎么会的,你说做梦梦的。我问你梦见什么了,你说——梦见好多好多字,排着队往你脑子里钻。”
刘昭鼻子又是一酸。
“后来你大了,话就少了。”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是怕自己说错话。可祖母从来没觉得你说错过。”
刘昭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昭儿,祖母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小时候那些梦话,那些听不懂的话,祖母一开始也怕。后来想通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儿来,你都是祖母的孙女。”
刘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祖母……”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别哭了。再哭猫都笑话你。”
刘昭破涕为笑。
那只猫果然正眯着眼睛看她,一副“人类真奇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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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刘昭陪着老太太喝茶。
猫还趴在她膝盖上,团成一团,呼呼大睡。
刘昭低头看着猫,小声嘟囔:“真的不是来蹭饭的?”
老太太又笑了。
“昭儿。”
“嗯?”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
“你那些梦,要是还想得起来,就记下来。记不住的,也别强求。”
刘昭点点头。
“祖母问你,”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你这次——是不是全想起来了?”
刘昭愣住了。
全想起来了?
老太太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祖母……”
“你小时候那些梦,是一点一点来的。今天梦见一点,明天梦见一点。可你这次醒过来,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老太太看着她,“陈嬷嬷回来说,你跟她说话,不卑不亢,还会拿话堵她。那不是我孙女以前的性子。”
刘昭沉默。
老太太说对了。
原身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所以话少,怕说错话。
而她这个“完全觉醒版”,有二十五年的职场经验打底,自然不卑不亢。
“祖母,”她小声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是原来那个了。”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
“你是昭儿吗?”
刘昭点头。
“你记得我是你祖母吗?”
刘昭又点头。
“那不就行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你都是昭儿。祖母认的是人,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刘昭的眼泪又要下来了。
老太太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回去吧,明天不用来请安了,多睡会儿。”
刘昭站起来,正要走,老太太忽然又叫住她:
“昭儿。”
“嗯?”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
“以后想说就说。管不住嘴就管不住嘴,祖母爱听。”
刘昭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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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老太太的院子,阿青跟在刘昭身后,小声问:
“姑娘,老太太对你真好。”
刘昭点点头。
“阿青。”
“在呢。”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说奇怪的话?”
阿青想了想,点点头:“有时候会说。不过老太太不让底下人瞎传,所以府里的人都当没听见。”
刘昭沉默。
“姑娘,”阿青忽然问,“你那些梦,到底是什么样的?”
刘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有些过分。
“什么样的都有。”她说,“有高楼,有汽车,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还有……一个叫我‘闺女’的爸妈。”
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那些都是真的吗?”
刘昭想了想。
“对我来说,是真的。”她说,“但在这里,就是梦。”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刘昭拍拍她的脑袋:“走吧,回去睡觉。”
主仆俩一前一后,消失在月色里。
远处,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着。
陈嬷嬷轻声问:“老太太,您真不怕?”
老太太笑了笑。
“怕什么?她是我孙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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