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琰被带走的那个晚上,刘昭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临走前那句“别怕”一直在耳边回响,可她怎么可能不怕?那是她爹,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之一。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大声训斥过她,她想做什么他都支持,她闯了祸他默默收拾。现在他被官差带走,她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刘昭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一声猫叫。那是老太太养的那只狸花猫,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溜达。往常这个时候,刘昭会觉得这声音有点烦人,今天却觉得格外亲切——至少证明这个家还在,还有人。
她想起沈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直接。
可这句话,让她心里安定了不少。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姑娘!姑娘!”
是阿青。
刘昭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衣去开门。阿青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姑娘,出大事了!”
刘昭心里一紧:“什么事?是我爹吗?”
阿青摇头:“不是老爷!是那个张老四……死了!”
刘昭愣住了。
张老四?就是那个要翻供害她爹的证人?
“怎么死的?”
阿青说:“听说是昨晚掉进河里淹死的!他住的那个院子后面有条河,他半夜起来解手,不知道怎么的就掉进去了。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尸体都泡发了!官府的人已经把尸体抬走了,说是要验尸。”
刘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沈砚昨晚那句话:“要是这个人突然不见了,会怎么样?”
不会的。沈砚不会杀人的。他不是那种人。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压不下去了。
“我爹那边有消息吗?”
阿青说:“还没有。但听说衙门里正在审,老爷一口咬定当年办案没问题。知府大人那边,好像也有点犹豫。有人说,那个张老四一死,王伦那边的指控就站不住脚了。”
刘昭点点头,开始换衣裳。
她得去衙门。她得去看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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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她遇见了沈砚。
沈砚站在街角,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就跑出来了。看见她来,他迎上来:
“刘昭。”
刘昭看着他,他的脸色很正常,眼神也很正常,跟平时一模一样。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沈砚倒先开口了:
“你去看伯父?”
刘昭点点头。
沈砚说:“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沉默了一路。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可刘昭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走到衙门门口,刘昭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沈砚,我问你一件事。”
沈砚看着她:“你问。”
刘昭说:“张老四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有。”
刘昭心里一沉。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心虚,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种平静,让她更害怕了。
“你……你杀了他?”
沈砚摇摇头:“我没杀他。我只是让他‘消失’了。”
刘昭愣住了。
沈砚说:“我大哥教过我,对付坏人,不能手软。那个张老四,收了王伦的钱,要出来害你爹。他要是翻供,你爹就完了。所以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昨晚去找他。我没杀他,就是把他打晕了,然后扔到城外去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应该在几十里外的荒地里。那个掉进河里淹死的,是另一个人。”
刘昭完全糊涂了:“另一个人?谁?”
沈砚说:“我让狗蛋帮我办了件事。”
刘昭更糊涂了:“狗蛋?他才多大?他能帮你什么?”
沈砚挠挠头,开始从头讲起:
“前两天,狗蛋跟我说,他在城外玩的时候,遇见一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长得有点眼熟,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跟那个张老四有点像。”
刘昭愣住了。
沈砚继续说:“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出了事,我就想起这事了。我去城外找到那个流浪汉,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帮我办件事。”
刘昭问:“什么事?”
沈砚说:“让他穿上张老四的衣服,住进那个院子。”
刘昭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沈砚点点头:“我把张老四打晕,扔到城外。然后把那个流浪汉带进城里,换上张老四的衣服,住进那个院子。天黑之后,他出来晃了一圈,让守在附近的人看见。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他‘不小心’掉进河里。其实他水性好得很,跳下去之后就从另一边游走了。早上被人发现的,是河里原本就有的一具浮尸,穿的是张老四的衣服。”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平时傻乎乎的,怎么干这种事的时候,脑子这么好使?
“你怎么知道河里有浮尸?”
沈砚挠挠头:“我不知道。我本来想让那个流浪汉假装淹死,然后偷偷溜走。结果他跳下去之后,发现河里本来就有一具尸体,就顺手把那具尸体捞上来,换上衣服推回去了。他跟我说,那具尸体也不知道是谁的,泡了好几天了,正好派上用场。”
刘昭:“……”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她看着沈砚,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砚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我是不是做错了?”
刘昭摇摇头,眼眶有点湿:
“没有。你做得对。”
沈砚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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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里,刘琰的案子还在审。
刘昭站在外面,听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那个所谓的“证人”已经死了,王伦那边的指控就少了一大半。再加上刘琰当年办案的文书清清楚楚,知府大人越审越觉得这事蹊跷。
审到中午,知府大人当场宣布:证据不足,刘琰无罪释放。
刘昭冲上去,一把抱住父亲。
刘琰拍拍她的背,轻声说:
“没事了,昭儿。爹没事。”
刘昭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刘琰看着她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擦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爹这不是好好的吗?”
刘昭抽抽噎噎地说:“我担心死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
刘琰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收住。
刘琰放开刘昭,看向他:
“沈砚,多谢你。”
沈砚愣了一下:“伯父谢我干什么?”
刘琰笑了笑:“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沈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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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刘琰问起张老四的事。
刘昭把沈砚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刘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小子,倒是个有脑子的。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这一招偷梁换柱,玩得漂亮。”
刘昭说:“爹,您不生气?”
刘琰说:“生气?我谢他还来不及。他救了爹一命。那个张老四要是真出来翻供,就算最后能查清楚,也得折腾个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咱们家就完了。”
刘昭心里一暖。
刘琰又说:“不过,这事还没完。姓王的还在。他不死心,还会想办法。”
刘昭点点头。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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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老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刘琰平安回来,她眼眶也红了,但面上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回来就好。进去吧,饭已经做好了。”
刘琰扶着老太太往里走,刘昭跟在后面。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往常更温馨。王氏不停地给刘琰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压压惊”。老太太问东问西,刘琰一一答着,尽量轻描淡写。
刘垣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的“大事”——什么狗蛋又抓了一只蚂蚱啦,什么周婆婆夸他懂事啦,什么沈砚教他画老虎啦。
“昭姐姐,大个子哥哥画的老虎可像了!”刘垣挥舞着小手,“他还说下次教我画猫!”
刘昭忍不住笑了:“好,你好好学。”
刘垣用力点头。
吃着吃着,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刘琰:
“老大,这事就这么算了?”
刘琰愣了一下:“娘,您是说……”
老太太说:“那个姓王的,这么搞咱们家,咱们就这么算了?”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说:
“娘,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背后是杨恪,咱们惹不起。”
老太太冷笑一声:“惹不起?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惹不起的人。他背后是杨恪,咱们背后就不是人?杭州城里,多少人受过咱们家的恩惠?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刘琰说:“娘,您别急。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刘昭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祖母这把年纪,脾气还是这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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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刘昭去粥棚。
走到门口,就看见沈砚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又在地上画着什么。狗蛋蹲在旁边,看得认真。
刘昭走过去,低头一看,这次画的是一只猫,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这是猫?”
沈砚抬起头,嘿嘿一笑:“对,猫。上次画老虎,狗蛋说太凶了,这次画个温和的。”
狗蛋在旁边拼命点头:“这个好!这个可爱!”
刘昭忍不住笑了。
三人正说着,周婆婆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刘姑娘,出事了。”
刘昭心里一跳:“什么事?”
周婆婆说:“刚才有人来送粮,说城东那几家粮铺,从今天开始不卖粮给咱们了。”
刘昭愣住了。
城东那几家粮铺,一直是粥棚的主要粮源。他们不卖了,粥棚的粮食从哪儿来?
“为什么?”
周婆婆说:“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谁敢卖粮给粥棚,就断了他们的货源。那几个粮铺的掌柜都怕,所以都不敢卖了。”
刘昭心里一沉。
又是王伦。
他这是想从根上断了粥棚的活路。
沈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办?”
刘昭想了想,说:
“先别急。我去找二姑母,让她帮忙问问,看有没有别的粮铺愿意卖。”
沈砚点点头:“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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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到二姑母,把事情一说,二姑母气得直拍桌子:
“那个姓王的,欺人太甚!他把咱们刘家当什么了?”
刘昭说:“姑母,您能帮忙问问吗?”
二姑母说:“包在我身上!我那几个牌友,三教九流都认识。我就不信,杭州城里所有的粮铺都听他的!”
她当即让人去请几个牌友,又亲自跑了几家相熟的粮铺。忙活了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昭儿,不太好办。那几个大粮铺,都被姓王的打过招呼了。剩下的几家小的,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卖。”
刘昭沉默。
二姑母又说:“不过,有一家粮铺的掌柜说,他愿意偷偷卖,但不能走明路。晚上让人悄悄送过去,不让别人知道。”
刘昭眼睛一亮:“哪家?”
二姑母说:“城西周记粮铺。他家掌柜姓周,是个老实人,跟王伦那边没什么来往。他说,他看不惯姓王的这么欺负人,愿意帮忙。”
刘昭心里一暖。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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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砚带人去城西周记粮铺“进货”。
他亲自扛着粮食,一趟一趟往粥棚运。狗蛋也想帮忙,被他按住了:
“你还小,别累着。等你长大了再扛。”
狗蛋不服气:“我力气大!”
沈砚说:“那也不行。你帮我看着门就行。”
狗蛋这才乖乖蹲在门口,像只小门神。
刘昭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忙到半夜,粮食终于运完了。沈砚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够了。够吃半个月了。”
刘昭看着他,忽然说:
“沈砚,谢谢你。”
沈砚挠挠头:“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刘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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