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最近很得意。
他来杭州三个月,已经把该布的局都布得差不多了。周通判那个墙头草,给点甜头就上了钩;城里的泼皮,花几个钱就乖乖听话;官府里的小吏,许个前程就愿意通风报信。至于那个姓刘的丫头,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仗着几分小聪明,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得了天?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快了。等他把刘琰那个“旧案”翻出来,刘家就完了。到时候,杭州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老爷。”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周通判来了。”
王伦挑了挑眉,转身往外走。
客厅里,周通判正坐着喝茶,脸色不太好看。看见王伦出来,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王先生,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王伦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哦?说来听听。”
周通判压低声音:“当年那几个粮商的案子,我翻遍了旧档,确实有问题。刘琰当年查他们的时候,用的证人,有一个后来翻供了,说当时是被逼的。”
王伦眼睛一亮:“证据呢?”
周通判说:“那个证人还活着,就住在城外。只要把他找来,让他咬死刘琰当年逼供,这案子就能翻。”
王伦笑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周通判,这件事办好了,杨先生那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通判连连点头,但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王先生,不是我多嘴,那刘琰在杭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咱们这么做,万一……”
王伦冷笑一声:
“万一什么?他根基再深,能深得过杨先生?周通判,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两头靠。杨先生不喜欢墙头草。”
周通判脸色一变,连忙说:
“是是是,王先生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他起身告辞,匆匆离开。
王伦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什么时候都靠不住。等这件事办完了,周通判也就没什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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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粥棚里一片热火朝天。
刘昭正带着几个婆子熬姜汤。天冷了,流民里有人得了风寒,得赶紧熬些姜汤驱寒。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得满屋都是。
沈砚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继续教狗蛋画画。今天画的是猫,沈砚画得认真,狗蛋看得认真,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别提多专注了。
刘昭抽空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画的猫怎么像只老虎?”
沈砚抬起头,一脸无辜:
“我画的就是老虎啊。”
刘昭愣住了:“你不是说画猫吗?”
沈砚挠挠头:“我说的是画‘毛’,狗蛋说想看有毛的动物,我就画老虎了。”
狗蛋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我说的是有毛的!”
刘昭笑得直不起腰。
这俩人,沟通全靠脑补。
正笑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昭回头一看,是二姑母。
“昭儿!”
二姑母跑得气喘吁吁,脸色不太好看。
刘昭心里一跳,连忙迎上去:
“姑母,怎么了?”
二姑母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那个姓王的,有动作了。”
刘昭心里一紧。
二姑母说:“我那几个牌友,有一个男人的弟弟在衙门里当差。他说今天周通判去见了王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来他就让人去找一个住在城外的人,叫什么……张老四。”
刘昭问:“张老四?是什么人?”
二姑母摇摇头:“不知道。但我那牌友说,这个人跟当年一个案子有关。好像是……粮商的案子。”
刘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粮商的案子?就是父亲说的那个旧案?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姑母,您能帮我查到那个张老四在哪儿吗?”
二姑母拍拍胸脯:“包在姑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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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刘昭把这事告诉了父亲。
刘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刘昭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笑。
“张老四……”他慢慢说,“我还以为他死了。”
刘昭问:“爹,这个人是谁?”
刘琰说:“当年那几个粮商案子里,他是证人。他原本是那几个粮商的伙计,知道他们囤积居奇的内幕。我查案的时候,他主动站出来作证。后来案子结了,那几个粮商被判了流放,他就离开杭州,不知去向了。”
刘昭问:“那他现在……”
刘琰说:“现在?肯定是被人找出来了。姓王的想让他翻供,咬我当年逼供。只要他改口,这案子就能翻。”
刘昭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刘琰看着她,眼神平静:
“昭儿,你觉得爹当年有没有逼供?”
刘昭愣住了。
刘琰说:“没有。那个张老四作证,是自愿的。那几个粮商囤积居奇,害得杭州粮价涨了三成,饿死了多少人,他心里有愧,才站出来作证。现在他要翻供,只有一个可能——被人收买了。”
刘昭问:“那咱们就由着他翻?”
刘琰笑了:“由着他?昭儿,爹在官场上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他翻供,得有证据。我当年办案,每一道程序都走得正,每一份文书都留了底。他想翻,没那么容易。”
刘昭松了口气。
刘琰又说:“不过,姓王的不会只走这一条路。他肯定还有别的招。你让二姑母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刘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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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昭去粥棚的时候,发现沈砚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画画,也没搬粮食,就蹲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
沈砚说:“在想那个姓王的。”
刘昭愣了一下:“想他干什么?”
沈砚说:“我大哥说,这个人很危险。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想害人,防不胜防。”
刘昭沉默了。
沈砚说得对。王伦这种人,最可怕的就是阴险。他不跟你正面冲突,专门在背后使绊子。防,是防不住的。
沈砚忽然说:
“刘昭,你说,要是这个人突然不见了,会怎么样?”
刘昭愣住了。
“什么叫不见了?”
沈砚挠挠头:“就是……不在了。没了。消失了。”
刘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沈砚,你别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沈砚眨眨眼:“我没说要杀人。我就是问问。”
刘昭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他那张无辜的脸上,藏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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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刘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姑母那边源源不断地传来消息:那个张老四已经被王伦的人接进城了,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周通判最近天天往王伦那边跑,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城里几个跟刘家有旧怨的商户,最近也频频跟王伦的人接触。
刘昭把这些消息告诉父亲,刘琰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打算,但她相信父亲。
直到那天晚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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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昭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推开门,看见几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她拉住一个:
“怎么了?”
那下人脸色煞白:“姑、姑娘,不好了!老爷被人告了!官差来拿人!”
刘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冲出去,跑到前院,就看见几个官差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她不认识的人。父亲站在台阶上,脸色平静。
“刘大人,得罪了。”那领头的说,“有人告你当年办案逼供,草菅人命。知府大人让我们来请你过去问话。”
刘琰点点头:“我知道了。容我换身衣裳。”
那领头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刘昭冲过去,拉住父亲的袖子:
“爹!”
刘琰拍拍她的手,轻声说:
“别怕。爹没事。”
刘昭看着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刘琰又说:“你照顾好家里。还有,别让沈砚乱来。”
说完,他转身进屋,换了身衣裳,跟着官差走了。
刘昭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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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阿青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推开窗,沈砚蹲在墙头,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刘昭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沈砚,”她压低声音,“你别乱来。”
沈砚说:“我没乱来。”
刘昭说:“那你来干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来告诉你,别怕。”
刘昭愣住了。
沈砚看着她,认真地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说完,他翻墙走了。
刘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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