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刘昭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王伦那个人,她算是看透了——他就像一条毒蛇,咬人之前先吐信子,试探你的反应。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让他咬了一口,他就会缠上来,直到把你勒死才罢休。
她不能退。
那天晚上运完粮之后,沈砚累得够呛,坐在粥棚的门槛上直喘气。狗蛋蹲在他旁边,小大人似的拍着他的背:
“大个子哥哥,你累了吧?我给你倒水!”
沈砚摆摆手:“不用,我歇会儿就行。”
刘昭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他:
“喝点水,歇歇。”
沈砚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抹了抹嘴,咧嘴一笑:
“不累了。”
刘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人,累成这样,还说不累。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沈砚点点头:“来。天天来。”
刘昭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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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昭去粥棚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心里一紧,连忙挤进去一看,是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流民,正围着周婆婆说话。周婆婆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刘昭来了,连忙招手:
“刘姑娘,你来得正好。这几个是从城西那边过来的,说那边有人赶他们走。”
刘昭看向那几个流民。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茬,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见刘昭,连忙行礼:
“刘姑娘,俺们听说您这儿施粥,就找来了。可城西那边的人说,不让俺们来,说来了就打断腿。”
刘昭皱起眉头:“谁说的?”
那汉子说:“是几个地痞,天天在那边晃悠,见人就赶。俺们有几个兄弟被打了,现在还躺着呢。有一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地上动不了,也没人管。”
刘昭心里一沉。又是王伦的人。
她想了想,说:“你们先留下来,粥棚里地方不够,但门口能待。那些地痞要是来了,你们喊一声,有人会出来。”
那汉子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姑娘,您是大善人!俺们给您磕头!”
刘昭连忙扶住他:“别这样,快起来。”
那几个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刘昭转身进去,找到沈砚,把事情说了。
沈砚听完,脸色也不好看:
“又是那个姓王的。”
刘昭点点头。
沈砚说:“我去看看。”
刘昭拉住他:“你一个人?”
沈砚说:“我一个人就够了。他们人多,但打不过我。”
刘昭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人武力值高得离谱,几个地痞根本不是对手。
“那你小心点。别下死手,吓唬吓唬就行。”
沈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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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砚回来了。
刘昭问:“怎么样?”
沈砚说:“解决了。那几个地痞被我揍了一顿,扔到城外去了。那个被打断肋骨的人,我找人送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养几个月就能好。”
刘昭心里一暖。这人,不仅会打架,还知道给人看病。
“你怎么找到大夫的?”
沈砚挠挠头:“城东有个老大夫,我以前帮他抓过贼,欠我人情。我去找他,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刘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她想象的有本事多了。平时看着傻乎乎的,但认识的人不少,人缘也不错。
“沈砚,你真厉害。”
沈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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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王伦那边又搞了几次小动作。
先是清茗居的伙计被人打了。两个伙计晚上收工回家,被人套了麻袋,揍得鼻青脸肿。钱老板气得不行,但又抓不到人。他去衙门报案,衙役说“查查”,然后就没了下文。
刘昭去看那两个伙计的时候,他们躺在床上,脸肿得像猪头,看见她就哭:
“刘姑娘,我们没得罪人啊,怎么就打我们?”
刘昭心里难受,安慰了他们几句,又让钱老板多给些养伤的钱。
然后是粥棚门口被人泼了粪。一大早刘昭去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恶臭,门口堆着一堆秽物,苍蝇乱飞。几个流民捂着鼻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有几个孩子被吓哭了,拉着母亲的衣角问“是不是坏人来了”。
刘昭带着几个婆子清理干净,又让人在门口撒了石灰。那臭味熏得她直犯恶心,但硬是忍住了。
再然后是有人传言说粥棚的粥不干净,吃了拉肚子。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几个流民吃了粥之后上吐下泻,差点死了。虽然没人亲眼看见,但架不住传的人多,一时间人心惶惶。有几个胆小的流民甚至不敢来领粥了,怕真的出事。
刘昭让周婆婆出面澄清,又让那些常来的流民帮忙辟谣。那些流民都受过她的恩惠,一个个拍着胸脯说:
“刘姑娘的粥最干净了!我们吃了这么久,什么事都没有!谁再胡说,我们跟他没完!”
谣言这才慢慢平息。
沈砚则负责在暗处盯着。那些来搞事的人,第二天总会莫名其妙地受伤。有的是摔断了腿,有的是掉进了沟里,有的是被人打晕了扔在城外。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自认倒霉。
有一个地痞最惨,他那天晚上来泼粪,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粪坑里。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屎,臭得连狗都不愿意靠近。他哭着喊着说“有鬼”,从此再也不敢靠近粥棚半步。
刘昭听到这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她问沈砚是不是他干的,沈砚只是挠挠头,嘿嘿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刘昭心里明白,这些都是沈砚干的。
她问他,他也不否认,只是说:
“他们欺负你,我就收拾他们。”
刘昭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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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沈砚又去王伦那边盯梢。
他蹲在王伦住处对面的屋顶上,一动不动。这是他从大哥那里学来的本事——盯梢要耐得住性子,不能急,不能动,不能让人发现。
他蹲了快两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看见王伦从里面出来。王伦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身后跟着两个心腹,往城东方向走去。
沈砚悄悄跟上去。
王伦走得不快,一路上偶尔停下来,跟路边的人说几句话。沈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那些人的反应,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有一个卖菜的老汉,被王伦叫住问了几句话,脸色都白了,连连点头哈腰,像是见了瘟神。
跟到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王伦停了下来。巷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都是些穿着讲究的,一看就是有钱人。沈砚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杭州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平时趾高气扬的,现在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砚躲在暗处,竖起耳朵听。
“王先生,您说的那件事,我们考虑过了。”其中一个胖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刘琰在杭州这么多年,根基太深,我们不敢动。”
王伦冷笑一声:“不敢动?你们当年被他整得那么惨,现在有机会翻身,居然不敢动?”
另一个瘦子说:“不是不敢,是风险太大。他那个女儿也不好惹,还有沈家那小子护着。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沈家那小子的对手。您是不知道,沈砚那个人,看着傻,打起架来不要命。我们的人去粥棚搞事,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受伤,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王伦说:“沈家那小子就是个傻子,你们怕他?”
瘦子苦笑:“王先生,傻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傻子力气大,还不讲理。我们的人被他打了,连告状都不敢,因为没人信一个傻子能打得过五六个大人。”
王伦沉默了一会儿。
胖子又说:“王先生,不是我们推脱。您要是想对付刘家,得想别的办法。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王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要是怕,那就算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杨先生那边,可是等着消息。你们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就别想再攀上这根高枝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最后,胖子咬咬牙:“行,我们干!但王先生,您得保证我们的安全。万一出了事,您得保我们。”
王伦笑了:“放心,有杨先生在,谁也不敢动你们。”
沈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悄悄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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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把这事告诉了刘昭。
刘昭听完,脸色凝重:
“那些人是谁?”
沈砚说:“我后来查了一下,是当年被你爹查过的几个粮商。他们被流放之后,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现在住在城外。我大哥说,他们是偷偷回来的,不敢让人知道。”
刘昭愣住了。
当年的粮商?就是害得杭州粮价涨了三成、饿死不少人的那几个?
“他们回来了?”
沈砚点点头:“王伦把他们找回来的。他想让他们出来作证,说你爹当年办案不公,冤枉了他们。”
刘昭气得浑身发抖。
那些人,当年囤积居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翻案?她记得父亲说过,那一年杭州饿死了上百人,都是因为粮价太高,穷人买不起粮食。那些人,手上沾着血,现在却想翻案?
“我爹知道吗?”
沈砚说:“还不知道。我也是昨晚才查到的。”
刘昭想了想,说:
“这事得告诉我爹。咱们得想办法,不能让王伦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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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回到家,把事情告诉了父亲。
刘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刘昭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笑。
“那几个粮商……”他慢慢说,“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刘昭问:“爹,您打算怎么办?”
刘琰说:“他们想翻案,得有证据。当年他们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他们想翻也翻不了。王伦找他们,无非是想让他们出来胡说八道,搅浑水。”
刘昭说:“那咱们就由着他们搅?”
刘琰摇摇头:“当然不是。他们有嘴,咱们也有嘴。他们能胡说,咱们也能揭他们的老底。当年他们做的事,杭州城里的老人儿都记得。饿死的人,埋在哪片乱葬岗,也还有人记得。”
刘昭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
刘琰说:“当年他们囤积居奇的事,杭州城里的老人儿都知道。只要把这事传出去,让他们在杭州待不下去,王伦的算盘就打不响了。他们本来就是偷偷回来的,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跑。”
刘昭点点头。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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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刘昭开始行动。
她让二姑母帮忙,把当年那几个粮商的丑事翻了出来——他们是怎么囤积居奇的,是怎么哄抬粮价的,是怎么害得百姓饿死的。二姑母的那些牌友,三教九流都认识,很快就传得满城风雨。
茶楼里,有人在说书先生开讲之前先聊几句“当年那几个黑心粮商又回来了”;菜市口,卖菜的大娘一边称菜一边跟人嘀咕“听说了吗,那几个人又回来想翻案”;就连街边玩耍的孩子,都在传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顺口溜:
“王胖子,李麻子,当年囤粮害人子。如今回来想翻案,城里人人戳脊子。”
刘昭听到这个顺口溜的时候,愣了一下,问阿青这是谁编的。阿青捂着嘴笑:
“听说是沈公子教的。”
刘昭:“……”
这人,还挺有才。
沈砚确实没闲着。他每天晚上去那几个粮商住的地方,装神弄鬼,吓得他们不敢出门。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扮成当年饿死的冤魂,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那几个人面前,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刘昭听到这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会扮鬼?”
沈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听我娘讲过鬼故事,就学着扮了一下。没想到还挺管用。我还找周婆婆借了一件白衣服,又让狗蛋帮我找了点白粉,往脸上一抹,照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人,真是……扮鬼还讲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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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那几个粮商受不了了。
他们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回来的,不敢让人知道。现在满城都在传他们的丑事,他们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晚上还有“鬼”来敲门。那个胖子有一天晚上起来解手,看见窗外有个白影飘过,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他们实在撑不住了,连夜收拾东西,跑得无影无踪。临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敢多带,就拎着几个包袱,趁着天黑悄悄溜出了城。
王伦知道这事的时候,气得差点吐血。
他费了那么大劲把人找回来,结果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吓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脸色铁青。
那个姓刘的丫头,还有那个傻子,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但他不会放弃。
他在杭州布的局,不止这一条线。一次失败,还有下一次。
他倒要看看,那丫头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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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砚又去王伦那边盯梢。
他蹲在屋顶上,看见王伦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王伦叫来一个心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心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砚悄悄跟上去,一直跟到城门口。那心腹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沈砚想了想,没有继续跟。
他得回去告诉刘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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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把这事告诉了刘昭。
刘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派人出城,可能是去找帮手了。”
沈砚问:“什么帮手?”
刘昭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沈砚点点头,然后忽然说:
“刘昭,你别怕。有我呢。”
刘昭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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