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线索

苏晚的第一反应是跑。

第二反应是不能跑。

跑了就是心虚。面前这个人精似鬼的裴景渊，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她露出破绽的机会。

于是她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裴公子深夜不睡，站在巷子里吹冷风，这才叫雅兴。“

裴景渊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袖口沾着的一星泥渍上，再到她鞋面上尚未干透的湿土。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到了。

苏晚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

“苏公子从客栈那边过来？“裴景渊淡淡地问。

“裴公子怎么知道我从客栈那边过来？“

“猜的。“裴景渊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中，“悦来客栈今天死了个人，门窗紧闭，方知县说是暴病而亡。但苏公子不信，所以趁夜去查看了一番。“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

苏晚沉默了片刻。

否认没有意义。这个人既然在这里堵她，就说明他一直在注意她的动向。

“裴公子是在跟踪我？“

“不是跟踪。“裴景渊摇了摇头，“我今晚也去了客栈。只不过比苏公子早了一步。“

苏晚微微一愣。

“你也去了？“

“嗯。“裴景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对那个死去的商人有些兴趣。到了之后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苏公子翻窗户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苏晚：“……“

所以她在客栈里忙活的时候，这个人就在附近看着？

她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害怕，而是警惕——裴景渊的身手和观察力都远超她的预估。

“那裴公子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苏晚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问。

裴景渊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过身去，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

“苏公子，你在那间房里找到了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怀中的文书像是烫手的炭，隔着衣料灼烧着她的胸口。

裴景渊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月光映照下的半张脸冷峻如霜。

“不想说也无妨。“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可以先说一件事——那个死去的商人，名叫陈四海，是扬州人。他不是普通的行脚商，而是替人跑腿传信的。“

苏晚的心跳快了半拍。

替人跑腿传信。

所以那些文书不是陈四海自己的，是他替别人带来的？

“替谁？“苏晚问。

裴景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十年前，大理寺少卿苏怀远因贪墨案被革职流放。主审此案的人有三个——当时的大理寺卿、刑部侍郎，还有一个以太师身份监审的人。“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裴景渊的背影，脑中飞速运转。

他在说苏怀远的案子。

他知道苏怀远。

不，不仅仅是知道——他对这个案子非常了解。连主审官是谁都一清二楚。

“裴公子对一桩十年前的旧案如此熟悉。“苏晚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是巧合，还是——“

“不是巧合。“裴景渊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我来清河镇，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苏晚与他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她问。

“因为——“裴景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冷漠的情绪，“这桩旧案牵涉到我的一位至亲。“

至亲。

苏晚想起了大纲中的信息——裴景渊的母亲三年前在府中暴毙，他暗中调查多年，追查到了苏怀远的案子。

但她现在的身份只是“苏晚“，苏怀远的“儿子“。她不应该知道裴景渊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裴景渊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苏晚的眼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面。

“苏公子，我知道你姓苏，也知道你父亲是谁。“

苏晚的脊背微微绷紧。

“所以——“裴景渊的声音很平静，“我提议，我们谈一谈。“

夜风穿过巷子，吹起了两人的衣摆。

苏晚沉默了很久。

她在权衡。

裴景渊知道她的身份。这一点她早就有预感——从他第一次说出“家学渊源“四个字的时候就有了。但知道归知道，他到现在都没有揭穿她，也没有去告发她，说明他不是敌人。

至少目前不是。

他需要她。或者说，他需要她手中的线索。

而她——说实话，她也需要他的信息。

苏怀远的案子，她一个人查不了。她没有人脉，没有势力，没有渠道。裴景渊不管是什么来头，至少他能查到她查不到的东西。

合作不是不可以。

但得有底线。

“裴公子，“苏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我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秘密。要谈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各自的底细各自保留。你不问我不想说的，我也不问你不想说的。“

裴景渊微微点头。

“第二，信息对等。你给我一分，我还你一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公平。“

“第三——“苏晚抬起眼，直视着他，“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目的产生了冲突，各凭本事，互不相欠。“

裴景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很淡，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真切了一些。

“苏公子谈条件的本事，倒比验尸更让我佩服。“

“裴公子过奖了。“苏晚不为所动，“那——成交？“

裴景渊伸出手来。

苏晚看了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这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裴景渊的指尖在接触到她手掌的一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苏晚的手太小了。骨架纤细，皮肤柔软，跟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手掌不太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了手。

“那么苏公子——“裴景渊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客栈里找到了什么了吗？“

苏晚从怀中取出那叠用油布包着的文书，递了过去。

“你先看。“

裴景渊接过，借着月光快速翻看。

他翻看的速度极快，但苏晚看得出来，他每一页都没有遗漏。

片刻之后，裴景渊合上文书，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冷漠和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力压抑的——苏晚只能形容为“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这份文书是大理寺承平四年的审讯记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记录的是对苏怀远的第三次提审。审讯官在记录中提到了一批'证物'——那批证物是给苏怀远定罪的关键。“

苏晚点头。她在客栈里已经粗略看过了。

“但这份记录中有一个问题。“裴景渊指着文书中的某一行，“第三次提审的日期是承平四年九月十五。但按照大理寺的规制，两次提审之间至少间隔十日。第二次提审的日期是九月初八——间隔只有七天。“

苏晚微微一怔。

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说明什么？“她问。

“说明有人在催。“裴景渊将文书还给她，声音冰冷，“有人急于给苏怀远定罪，急到连大理寺的基本规制都顾不上了。“

苏晚接过文书，沉默了片刻。

急于定罪。违反规制。

这不是正常的司法程序，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构陷。

“还有一件事。“裴景渊继续说，“那个送信的商人陈四海，我也查了他的底细。他是扬州'和丰号'商行的伙计，而和丰号的背后——是太师府名下的一处产业。“

太师府。

又是这三个字。

上一桩案子中，王福生盘点的那批丝绸就跟太师府有关。现在这个送信的陈四海也跟太师府有关。

苏晚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眼前慢慢浮现。

“裴公子，你觉得这两桩案子之间有没有联系？“

“王福生的死和陈四海的死？“裴景渊反问。

苏晚点头。

“当然有。“裴景渊的语气笃定，“两个人都跟太师府有关联。两个人都在清河镇被杀。两桩案子的间隔不到半个月。如果说这是巧合——“

他顿了一下。

“我不信巧合。“

苏晚微微弯了弯嘴角。

“巧了。我也不信。“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信任，也没有亲近，但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并肩的方向。

“天不早了。“裴景渊率先打破沉默，“苏公子先回去休息。文书留在你那里，比留在我手上安全。“

“为什么？“

“因为我住在客栈里。“裴景渊微微侧头，“就住在隔壁。“

苏晚一怔：“你住在悦来客栈？“

“嗯。陈四海住东头最里间，我住西头。“

他说得风淡云轻，但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景渊住在同一间客栈里，而陈四海在他眼皮底下被杀。

要么裴景渊事先不知情，要么——

他知情，但没有阻止。

苏晚看着裴景渊的背影，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那——明日再议。“她说。

裴景渊嗯了一声，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苏晚独自站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文书。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那块油布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十年前的旧案。父亲的冤屈。太师府的阴影。

还有一个又一个死去的人。

线索在汇聚，真相在靠近。

但越靠近真相，就意味着越靠近危险。

苏晚将文书贴着胸口收好，转身快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