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命案

又死了一个人。

消息是周小胖带到学堂来的。

那天早上苏晚刚到学堂坐下,周小胖就急急忙忙地凑了过来,胖脸涨得通红:“苏晚苏晚,出大事了!悦来客栈死了个人!“

苏晚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外地来的商人,住在客栈三天了,今天早上伙计去送热水,发现他死在房间里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周小胖压低声音,“但我听我爹说,巡检司的人已经去了,方知县也在赶来的路上。最奇怪的是——“

他凑得更近了。

“那个商人死之前,把房门从里面闩上了。伙计敲了半天门敲不开,最后是砸开的。门窗都是从里面锁的,没有外人进去的痕迹。“

密室状态。

苏晚的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个词。

从里面反锁的房间,没有外人进出的迹象。如果排除自杀和意外——那就是一个经典的密室杀人案。

但在古代,没有人会用“密室“这个概念来分析案件。在他们看来,门窗紧闭、无人进出,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暴病身亡,要么是见了鬼。

苏晚合上书本,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周小胖瞪大眼睛。

“我去一趟。“

“夫子还没来呢——哎你等等我!“

苏晚没等他,快步走出了学堂。

悦来客栈在正街东段,离码头不远。苏晚赶到的时候,客栈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差役拉着绳子不让人靠近,一个巡检司的人站在门口高声喊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苏晚没有贸然往前挤。

她站在人群外围,先观察了一下客栈的布局。

悦来客栈是个二层的木结构建筑,正面是大堂,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客房在二楼,沿着一条外走廊排开,一共八间。走廊外侧有木栏杆,朝着后面的一条窄巷。

从外面看上去,二楼最东边那间客房的窗户紧闭着。窗户是那种常见的木格窗,从外面可以看到窗棂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苏晚的目光从窗户移到走廊——走廊的木地板上铺着一层薄灰,如果有人从走廊经过,应该会留下脚印。

但她现在上不去。

方知县到了。

一顶小轿从街东头抬过来,方知县下了轿,脸色铁青。

苏晚注意到,他下轿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进客栈,而是朝人群中扫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

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方知县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移开了。

他带着几个差役进了客栈。

苏晚站在外面,耐心地等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方知县从客栈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面对围观的百姓,清了清嗓子。

“诸位父老,不必惊慌。死者是一个外地来的行脚商人,经仵作验看,初步判断为急症暴毙,并非凶杀。本官已命人通知其家属前来认领尸首。各位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急症暴毙。

苏晚眯了眯眼。

上回王福生的案子,方知县一开始也是想以“溺亡“结案。这一回又是“急症暴毙“。

是真的,还是又在糊弄?

人群渐渐散去,苏晚也转身离开了。

但她没有回学堂,而是绕到了客栈后面的那条窄巷。

窄巷很安静,两侧是客栈的后墙和隔壁米铺的围墙。地上是夯土路面,因为昨夜下了点小雨,泥土微微发软。

苏晚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

果然。

在靠近客栈后墙根的位置,泥土上有几个浅浅的凹痕。不是脚印,而是——梯子。

有人在这里架过梯子。

凹痕是两个平行的圆形印记,间距约两尺,深度一致。这是一架木梯的两条腿留下的压痕。从压痕的深度判断,使用者的体重不算太重。

苏晚抬头望向上方。

客栈二楼走廊的外栏杆正好在头顶。如果架一架足够长的梯子,从这条巷子里可以直接爬到二楼走廊上去。

而那间死了人的客房——就在走廊最东端。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谓的“密室“,并不密。

有人从外面架梯子爬上二楼,翻过栏杆进入走廊,然后从外面打开那间客房的门或窗——只要手法足够熟练,从里面闩上的门栓和窗栓都可以用薄片从外面拨开。杀完人之后,再从原路离开,将梯子撤走。

门窗从里面锁着,是因为凶手离开时重新把它们闩上了。

这不是密室杀人。这是有人精心制造了一个密室的假象。

但这只是推测。要证实,她需要进入那间客房,亲眼看看死者和现场。

白天进不去。方知县的人还守在那里。

那就——晚上。

苏晚回到家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对陈伯说今晚要早些睡,让他也早点歇着。陈伯虽然觉得少爷今天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亥时。

万籁俱寂。

苏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陈伯均匀的鼾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便悄悄起身。

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将头发重新束紧,又在袖中塞了几样东西——一截蜡烛、一根铜簪子、一方手帕。

没有手电筒,没有手套,没有勘查工具箱。

在这个时代,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勘查现场。

苏晚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

清河镇的夜很静。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月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出一片朦胧的银白。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骨头发紧。

苏晚沿着小巷快步走着,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前世做过多次夜间现场勘查——那时候有警车开道、有探照灯、有同事陪同。现在她只有自己,一根蜡烛,和一颗冷静的脑子。

够了。

悦来客栈到了。

苏晚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白天去过的那条窄巷。

巷子里漆黑一片。她靠着墙根慢慢摸过去,先蹲下来确认了一下——白天看到的梯子印还在,没有被人破坏。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二楼。

走廊上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方知县大概觉得案子已经结了,没有派人值夜。

苏晚环顾四周,在巷子角落找到了一架旧木梯——是客栈后厨用来晾晒东西的。她将木梯搬到墙根下,小心翼翼地架好,然后提起衣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木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每爬一级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到了走廊,她翻过栏杆,蹑手蹑脚地走到最东端那间客房门前。

门从外面挂了一把铜锁——这是方知县的人封的。

苏晚没有去动门锁,而是转向了旁边的窗户。

窗户是木格窗,从里面闩着。她取出袖中的铜簪子,从窗缝中探进去,轻轻一拨——

咔哒。

窗栓开了。

她推开窗户,翻身进了屋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行李包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不是腐败的气味,尸体应该已经被搬走了。

苏晚点燃蜡烛,开始检查房间。

她先看了床铺。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边。床上有几片暗色的污渍——她凑近闻了闻,是呕吐物的残留。

死者临死前曾经呕吐过。

她又检查了方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一只茶碗、半碟花生米。茶碗里还有残余的茶水,她小心地闻了闻——除了茶叶的气味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茶叶的苦涩味。

又是毒。

苏晚用手帕将茶碗中的残液蘸了一些,仔细包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检查了死者的行李。

包袱里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折扇、一串铜钱——都是普通的行脚商人的随身物件。但在包袱最底层,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薄薄的,被一块油布包着。

苏晚将它取出来,借着烛光展开。

是一叠文书。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飞速扫了几行——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官府的公文抄件,抬头写着“大理寺“三个字。内容是关于一桩案件的审讯记录,日期是承平四年——整整十年前。

而审讯记录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让苏晚的心跳猛然加速。

苏怀远。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死在客栈里的行脚商人,身上为什么会带着十年前大理寺的公文?而且这份公文跟苏怀远有关?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揣进了怀中。

然后她吹灭蜡烛,无声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从走廊翻下梯子,将木梯放回原处。苏晚沿着窄巷快步往回走,脑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个商人不是普通的行脚商人。

他来清河镇,带着苏怀远的相关文书——他是来找人的。

找谁?找苏怀远?还是找苏怀远留下的什么东西?

而他死了。

被毒杀在客栈里,伪装成急症暴毙。

杀他的人,是不是也在找同样的东西?

苏晚走出窄巷,正要拐进回家的路——

她猛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月光下,一个人影正靠在巷口的墙上。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照亮了那个人的半边脸。

冷峻的眉眼,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裴景渊。

“深更半夜的,苏公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意味。

“好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