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堂
- 罪臣之女,我靠验尸查出皇室秘案
- 问舟知意
- 3510字
- 2026-02-18 00:42:24
陈伯提起送苏晚去学堂的事,是在裴景渊来访后的第三天。
“少爷,老奴想了许久,觉得少爷还是该去学堂读书。“陈伯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语气小心翼翼的,“老爷走之前交代过,不管怎样都要让少爷把书念下去。清河镇上有一间学堂,先生姓张,是个老秀才,学问不错,镇上的孩子大多在他那里开的蒙。“
苏晚正靠在门框上想事情,闻言转过头来。
学堂。
她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一个法医学硕士,去古代的私塾上课,总有种大学教授回幼儿园听课的荒诞感。
但转念一想,学堂不是坏去处。
首先,在这个时代,一个少年不读书是会引人怀疑的。苏怀远好歹是正经的读书人出身,他的“儿子“总不能大字不识。
其次,学堂是消息汇聚之处。镇上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什么家长里短、市井传闻,传得最快的地方不是茶楼酒肆,而是学堂。
最后——张夫子。
陈伯说过,张夫子在清河镇教了二十多年书,是镇上最受尊敬的读书人。如果苏怀远当年在清河镇留下了什么痕迹,张夫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好。“苏晚痛快地答应了,“什么时候去?“
陈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明天就能去!老奴今天就去跟张夫子说一声。“
第二天清晨,苏晚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带上陈伯替她准备的笔墨纸砚——也是旧的——跟着陈伯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镇子南边的学堂。
学堂比她想象的要体面一些。是一座独门独院的青砖小屋,院中种了两株老槐树,树叶已经泛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正屋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明德学堂“四个字,笔法端正遒劲,有几分功底。
陈伯在门口把她交给了一个学堂里打杂的老者,自己先回去了。
苏晚跟着那老者走进正屋,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有的在摇头晃脑地背书,有的在偷偷说话,还有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的。
典型的古代私塾景象。
讲台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应该就是张夫子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看着不起眼,但苏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浑浊,不昏沉,而是清亮得不像一个乡间老秀才该有的。
张夫子也在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就是苏晚?“
“是,学生苏晚,见过夫子。“苏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嗯。“张夫子点了点头,声音不温不火,“坐吧,最后排有空位。“
苏晚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旁边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大约十三四岁,见她坐下来,好奇地凑过来小声说:“你就是那个在河边验尸的苏晚?“
消息传得可真快。
苏晚笑了一下:“是。“
胖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叫周小胖,你以后跟我坐一块儿!我帮你占座!“
苏晚:“……好。“
张夫子开始上课了。
今天讲的是《论语》中的“为政篇“。张夫子的教法很传统——先领读一遍,然后逐字讲解,最后让学生背诵。
苏晚安静地听着。
说实话,《论语》她前世就读过。不是精读,但大学时选修过中国古典文献学的课,基本内容都知道。再加上原主的记忆中也有幼时跟苏怀远学过的底子,听起来毫不费力。
张夫子讲到“为政以德“一节时,忽然停下来,扫了一眼课堂。
“哪位学生能说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课堂上一片安静。
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面面相觑,没人吱声。那个趴着打瞌睡的孩子被同伴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口水还挂在嘴角。
张夫子的目光转向最后一排。
“新来的同学,你来说说。“
苏晚微微一怔。
第一天就被点名。
她站起身来,略一思忖,开口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以道德来治理政事,自己便会像北极星一般处在一定的位置上,群星都环绕着它。“
这是标准答案,任何一本注疏里都找得到。
“嗯。“张夫子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
苏晚看了一眼张夫子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考她背注疏的功夫,而是在试她有没有自己的见解。
她想了想,又开口了。
“学生以为,这句话虽然说的是为政之道,但放到日常也适用。以德服人,不在位高权重,而在言行足以让人信服。一个人若是品行端正、行事公允,即便身处陋巷,也自有人追随。“
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反过来说,若是德行有亏,即便坐在北辰之位,群星也不过是面上环绕罢了。“
课堂上极安静。
张夫子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那种眼神苏晚在前世见过——是导师听到学生说出超越其年龄见解时的神情。
“说得好。“张夫子微微颔首,“坐下吧。“
苏晚坐下了。旁边的周小胖崇拜地看着她,差点没鼓起掌来。
但苏晚注意到,张夫子在低头翻书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不是不满,更像是……沉思。
上午的课在辰时末结束。学生们纷纷跑出去玩耍,苏晚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苏晚。“
张夫子在讲台上叫住了她。
苏晚走过去:“夫子。“
张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读过不少书。“
“家父从前教过一些。“苏晚答得不卑不亢。
“你父亲……“张夫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叫什么名字?“
苏晚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
“家父苏怀远。“
张夫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苏晚的观察力不允许她漏过这个细节。
“苏怀远。“张夫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多问。
“你基础不错,以后可以直接跟高班的学生一起学。每逢旬日,老夫会单独出几道题目考较你们。“
“多谢夫子。“
苏晚转身要走,张夫子又开口了。
“苏晚。“
“嗯?“
“你父亲是个好人。“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底泛起了一圈涟漪。
张夫子认识苏怀远。
不只是认识,而且知道他的为人。一个乡间老秀才,凭什么认识一个曾经的大理寺少卿?
除非——他不只是一个乡间老秀才。
苏晚走出学堂大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阵香气。
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酱肉的咸香,扑面而来。
“苏公子!“
沈妙言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笑得眉眼弯弯。
“你果然在这里!我听说你今天开始上学堂了,特意给你送吃的来!“她将一个食盒塞到苏晚手上,“这个是桂花糕,这个是酱肉包子,还热着呢!“
苏晚看着手里的食盒,有些哭笑不得。
“沈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沈妙言大方地摆了摆手,“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大的忙,几块糕几个包子算什么?以后你天天来上学堂,我天天给你送!“
苏晚:“……“
她总不能说一个姑娘天天给一个“少年“送饭会引人闲话吧。
“你爹的事怎么样了?“她转了个话题。
沈妙言的笑容敛了敛:“巡检司放人了。因为没有实证,方知县只好先把我爹放了回来。但钱家那边还在闹,说一定要查出个结果来。“
“嗯。“苏晚点了点头,“钱家越急越说明有鬼。你让你爹最近低调些,别跟钱家的人起正面冲突。“
“我知道。“沈妙言认真地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苏公子,我跟你说件事。昨天我去东街的布庄进货,听见两个伙计在说,前两天有个外地来的公子在镇上打听一个姓苏的人家——“
苏晚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个公子什么样?“
“说是很年轻,很好看,但脸上跟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苏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个形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裴景渊在打听她。
而且不是偷偷打听,是光明正大地打听。这说明他不怕让她知道。
或者说——他就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多谢沈姑娘。“苏晚收好食盒,“这个消息很有用。“
“那你以后可要天天来学堂啊!“沈妙言冲她眨了眨眼,“我还有好多消息要告诉你呢!“
苏晚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暖。
前世的苏晚棠没什么朋友。法医这个职业天然让人敬而远之,她又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到了这一世,身边除了陈伯,就只有眼前这个莽莽撞撞的沈妙言把她当朋友。
虽然沈妙言是把她当“苏公子“来交朋友的。
这里头多少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两人在学堂门口告别。苏晚提着食盒往回走,路过正街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巷子对面的茶铺二楼窗口,有一个人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
青灰色长衫,面容冷峻。
裴景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苏晚没有停步,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倒是裴景渊那边,微微端起了茶碗,像是隔空敬了她一杯。
苏晚走出了正街,拐进小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
盯梢的方式倒是挺坦荡的。
回到家中,苏晚打开食盒,分了一半桂花糕给陈伯,自己拿了个酱肉包子慢慢吃着。
她在想两件事。
第一,张夫子和苏怀远的关系。
第二,裴景渊到底在查什么“旧事“——那件旧事,会不会跟苏怀远有关。
如果两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她要做的准备就更多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满地黄叶。秋意一天深似一天。
苏晚吃完包子,擦了擦手,重新拿起了书卷。
不管风云如何变幻,眼下该读的书还是得读。
她前世信奉一句话: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到了这一世,这句话依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