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见

苏晚回到家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伯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进门，连忙放下斧头迎上来：“少爷，你一出去就是大半天，饭都没吃——“

“陈伯，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陈伯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苏晚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她在想那个自称“裴二“的人。

那个人的出现太过刻意。在巷子口堵她，一上来就提验尸的事，话里话外在试探她的底细。说是“游学至此“，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游学书生没有半点关系。

游学的人不佩剑。即便佩剑，也不会佩一柄剑鞘磨得那样旧的剑——那是常年随身、经常出鞘的痕迹。

这个人不是书生，也不是普通的武夫。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至于这个目的跟她有没有关系——苏晚暂时还判断不了。

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在弄清对方来意之前，少接触为妙。

然而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二天一早，陈伯出门买菜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少爷，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要见你。“

“谁？“

“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很体面，带了个随从。说是昨天在街上跟你见过面的。“

苏晚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是他。

裴景渊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那个叫李崇的随从。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没有佩剑，看着倒是比昨天像个读书人了。但那张冷硬的脸和锐利的目光，怎么看都不是善类。

“苏公子，冒昧来访。“裴景渊微微拱手，语气客气，但客气之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苏晚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身子。

“裴公子，找我有事？“

裴景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身后那间低矮简陋的小院。泥墙、旧瓦、半扇歪斜的木门——与他从小生长的丞相府判若云泥。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下听闻苏公子精通刑狱之术，特来请教几个问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教。

苏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人昨天在巷子里堵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客气模样。今天换了身衣裳就换了套说辞，看来是打算以退为进。

但她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这种人越拒越来劲，倒不如放进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公子请进。“苏晚侧身让开，“寒舍简陋，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裴景渊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他身后的李崇也要跟进来，被裴景渊抬手拦住了。

“你在外面等着。“

李崇犹豫了一下，退到了门外。

苏晚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裴景渊不让随从进来，要么是不想让手下人听到两人的对话，要么是刻意表示“我没有恶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此人心思极深。

陈伯手忙脚乱地去倒茶。苏晚让他不必忙活，直接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了。秋日的阳光照在石桌上，带着几分暖意。

裴景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一株从墙根蔓延过来的野菊花上。花不大，颜色却极亮，在这灰扑扑的小院里格外扎眼。

“苏公子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随口问道。

“跟陈伯一起。“苏晚端起陈伯递过来的粗陶碗，啜了口水，“裴公子想请教什么？“

裴景渊也端起了碗。粗陶碗粗糙得硌手，茶汤寡淡无味。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还是喝了一口。

“苏公子在河边验尸时说，死者颈侧的淤青是按压造成的，能让心跳骤然减缓。这种手法——“他放下碗，直视苏晚，“寻常人确实不知道。但在下听说，京城的某些地方是有人懂这种手法的。“

苏晚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很快恢复了自然，搁下碗，语气不变：“哦？裴公子见多识广。“

“不敢当。“裴景渊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在下只是好奇——苏公子是从哪里学到的？“

这话问得极巧。

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追问。如果她说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他接下来一定会问是什么书。如果她说是家传的——那就坐实了她跟苏怀远的关系。

苏晚忽然笑了。

“裴公子，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对。“

“嗯？“

“你应该问的不是我从哪里学到的，而是这种手法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河镇。“苏晚抬起眼，看着裴景渊，目光清亮，“一个小镇上的管事，被人用这种精妙的手法毒杀——这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

裴景渊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恼怒，而是——意外。

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苏公子的意思是，杀死王福生的人不是清河镇本地的？“

“我没说。“苏晚端起碗又喝了口水，神态悠然，“我只是觉得裴公子的关注点偏了。“

裴景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短，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苏公子果然有意思。“

又是这句话。

苏晚心想，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有点单一。

“不过——“裴景渊话锋一转，“苏公子既然提到了这一点，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

“想法谈不上。“苏晚看着院墙上一只慢悠悠爬过的蜗牛，语气随意，“只是觉得奇怪。清河镇不过是个水运小镇，往来的都是些做布匹粮食生意的商人。杀一个管事，用得着这种手法吗？“

她顿了一下，将目光移回裴景渊脸上。

“杀鸡用牛刀，要么是凶手习惯了这种方式——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杀人。要么是凶手想让人查不出真正的死因——说明他很清楚清河镇的仵作水平有限。“

裴景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石桌面。

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但苏晚注意到了——他在思考的时候有这个习惯。

“苏公子分析得不错。“他说，“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哦？“

“凶手不在乎查不查得出来。他杀人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目的，至于这个人怎么死的——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

苏晚微微挑眉。

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有想到。如果凶手是个“执行者“，只管完成任务不管善后，那幕后一定还有一个“指挥者“。

这桩案子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裴公子，既然你对这桩案子这么感兴趣。“她搁下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到底是来清河镇做什么的？“

裴景渊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在秋日的阳光下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两碗粗茶。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这一瞬间，苏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对面这个人也在审视她，就像她审视一具需要分析的尸体一样。冷静、精准、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们是同一类人。

都善于隐藏自己，也善于剖析别人。

“在下的确不是来游学的。“裴景渊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如水，“在下来清河镇，是为了查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一件——与一个故人有关的旧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了身。

“今日叨扰了，苏公子的茶虽粗，但话却有趣得很。改日再来拜访。“

苏晚也站了起来：“裴公子慢走。“

裴景渊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

逆光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苏公子，有一句话在下今日不吐不快。“

“裴公子请讲。“

“你验尸的手法——不像是从书上学来的。“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那更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的人，做了成百上千次之后，才有的本能。“

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从容，背影笔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

门口等着的李崇连忙迎了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裴景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陈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少爷，这个人什么来路？“

“不清楚。“苏晚转身进了院子，声音很淡，“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比我想象的要敏锐。“

苏晚走到石桌旁，端起裴景渊用过的那只碗，翻了过来。

碗底是干的。

他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碰。但他全程都在端着碗做出喝茶的姿态，不露痕迹。

一个出身富贵、喝不惯粗茶的人，却能在简陋的小院里坐得稳稳当当，不动声色——

这种功夫不是装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苏晚将碗放下，坐回石凳上，仰头望着院墙上方那一小方湛蓝的天。

裴二。

旧事。故人。

她忽然想起裴景渊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不像是从书上学来的“。

他说得没错。

她的本事确实不是从书上来的，而是从几百具尸体上来的。

但这个秘密，她谁也不能告诉。

尤其不能告诉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裴二公子“。

秋风拂过小院，野菊花的花瓣轻轻颤了颤。

苏晚闭上眼睛，将今日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一回合，试探。

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谁也没有露出破绽。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个人，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