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来客

裴景渊到清河镇的时候,正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这座水乡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街上行人不少,叫卖声、驴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是一幅太平年月里最常见的市井图景。

裴景渊策马而行,面无表情。

他不喜欢这种热闹。

“公子,客栈在前面转角。“随从李崇低声道。

裴景渊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他身量极高,一下马便比周围的路人高出大半个头。墨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那柄长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从剑鞘磨损的痕迹来看,这不是一把用来摆样子的兵器。

客栈不大,叫“清风客栈“,在镇上算是条件最好的了。裴景渊进了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掌柜殷勤地端来热茶和点心,他一样没碰。

“查了吗?“他坐在窗前,声音清冷。

李崇关上房门,从怀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公子,属下到镇上之后先去了趟巡检司,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说。“

“这个清河镇表面上平静,实际上暗流涌动。镇上最大的两家商户——赵家和钱家——争斗多年,最近闹出了一桩人命案子。钱家的一个管事叫王福生,前天被发现死在河里。一开始说是溺亡,但后来有人当场验尸,说是毒杀伪装。“

裴景渊端起茶杯,动作极淡:“一个管事的死,跟我要查的事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李崇压低声音,“但属下查到一件事——那批王福生死前正在盘点的丝绸,是从南边的扬州运过来的。而那条商路的幕后控制人——“

他顿了一下。

“是太师府。“

裴景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太师。

当朝太师,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朝中有一半的官员出自他的门下,连裴景渊的父亲裴正卿也曾是他的学生。

而裴景渊来清河镇的目的,正是为了追查一条与周太师有关的线索。

三年前,他的母亲在府中病逝。对外说是急症,但裴景渊一直不信。母亲身体康健,怎会突然暴毙?他暗中调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母亲的死与一桩十年前的旧案有关。

那桩旧案的主角,就是前大理寺少卿苏怀远。

苏怀远因“贪墨受贿“的罪名被革职流放,当年主审此案的人之一,正是周太师。而裴景渊查到的证据显示,苏怀远的案子很可能是一桩冤案——有人刻意制造假证,将苏怀远拉下马。

至于原因,他还没有查清楚。

但他查到了一条关键的线索:苏怀远在被流放之前,曾经将一份极其重要的证据藏匿了起来。那份证据如果曝光,足以揭开一个牵涉朝中多位重臣的巨大秘密。

而苏怀远在流放前,最后经过的地方——就是清河镇。

“还有一件事。“李崇继续说,“属下打听到,那个当场验尸的人,不是仵作,而是一个少年。“

“少年?“

“对,据说才十几岁的样子。当着知县和几百号人的面验出了死者的真正死因,手法老练得连干了二十多年的仵作都自愧不如。这件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裴景渊放下了茶杯。

“那个少年叫什么?“

“苏晚。“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裴景渊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苏。

“查这个人的底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熟悉他的李崇能感觉到那语气底下压着的暗流。

“是。“

李崇出去了。

裴景渊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清河镇的街景。

苏晚。

姓苏,在清河镇,年纪与苏怀远之子相仿,而且——懂得验尸断案。

大理寺少卿苏怀远,以善断疑案闻名朝野。

巧合?

裴景渊不信巧合。

——

与此同时,苏晚正在沈家。

沈妙言领着她穿过东街,进了沈记绸缎庄的后院。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花木扶疏,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沈家的当家人沈仲平被关在了巡检司的班房里。据沈妙言说,今天一大早,巡检司的人就上了门,说有人举报沈仲平与王福生的死有关,要把他带走问话。

“举报人是谁?“苏晚问。

“不知道。“沈妙言咬着嘴唇,“差役不肯说。但我猜——八成是钱家搞的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爹跟钱家一直不对付。“沈妙言坐在石凳上,小脸涨得通红,“我们沈家虽然不如赵家和钱家大,但也做了十几年的绸缎生意。前阵子我爹从南边找了一条新的货源渠道,价格比钱家的便宜两成——钱家为了这事恨死我爹了。“

新的货源渠道。价格便宜两成。

苏晚想起了刚才方知县说的——王福生盘点的那批货,是从南边运来的丝绸。

如果沈家的新货源威胁到了钱家的利益,钱家的管事死了之后把脏水泼到沈家头上,既可以除掉竞争对手,又可以给自家管事的死安一个“合理“的凶手。

一石二鸟。

但这只是推测。苏晚知道,在没有实证之前,推测毫无意义。

“沈姑娘,你父亲认识王福生吗?“

“认识。“沈妙言点头,“清河镇这么大,做生意的谁不认识谁?但也仅限于认识,没有什么深交。“

“出事前几天,你父亲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突然出门、见什么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东西?“

沈妙言认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有!出事前两天,我爹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很不好,当晚就出了一趟门,很晚才回来。我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肯说。“

一封信。

“信还在吗?“

“我不知道……“沈妙言站起来,“我去找找!“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屋里。苏晚站在院中等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院子东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外面的小巷。门栓是从里面插着的,但门框上有新鲜的刮痕——有人最近从外面撬过这扇门。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门栓附近的痕迹。刮痕不深,工具应该是一把薄刃的小刀。门栓被撬开后又插回去了,但角度跟原来不太一样。

有人从外面进来过。

是小偷?还是——

“找到了!“沈妙言跑出来,手里扬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苏晚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河边货栈,亥时。事关你沈家存亡,务必前来。“

苏晚看着这行字,瞳孔微缩。

亥时。

王福生死在货栈出来之后。而沈仲平在同一天晚上收到了约他去货栈附近的信。

如果沈仲平按约定去了——那他很可能在案发前后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设的局。

有人提前知道王福生会死,然后用一封匿名信把沈仲平引到了现场附近,让他成为最完美的嫌疑人。

苏晚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沈姑娘,这封信我先留着。“

“苏公子,你看出什么了?“沈妙言紧张地盯着她。

“还不确定。“苏晚摇了摇头,“但你放心,你父亲应该不会有事。“

“真的?“

“真的。“苏晚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笃定,“因为真正做这件事的人,手法虽然聪明,但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转身往外走,沈妙言跟在后面连声追问,她也只是摆了摆手。

从沈家出来,苏晚一个人沿着小巷慢慢走着。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很瘦很长,风一吹就像要折断似的。

她在想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不是寻常人的笔法。用的纸张也不是镇上常见的粗纸,而是一种质地细腻的竹纸——这种纸在清河镇可能只有一两家铺子才卖得到。

线索在慢慢聚拢。

但还不够。

苏晚走出小巷的时候,忽然发现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在巷口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剑。逆光中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而笔挺的轮廓。

苏晚停下脚步。

那人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苏晚认出了他——昨天在正街上骑黑马的那个人。

而此刻,她能看清他的脸了。

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可言。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沉、锐利,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这个人很危险。

苏晚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你就是苏晚?“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清冷如冰下的溪流。

“是。“苏晚应得很干脆,“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苏晚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头到脚剖开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她没有退。

前世面对杀人犯的审讯她都没退过,今生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注视,更没有理由退。

“在下裴二,游学至此。“那人淡淡地说,“听闻苏公子在河边一桩案子上颇有见地,特来请教。“

裴二。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翻。自报家门只说排行不说名,这在古代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习惯,要么就是刻意隐瞒身份。

“裴公子过奖了。“苏晚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不过是凑巧读过几本书罢了。“

“凑巧?“裴景渊——苏晚当然不知道他的真名——微微挑了下眉,“能在数百人面前验出仵作验不出的死因,这不是凑巧能做到的。“

“那裴公子觉得是什么?“

“天赋。“裴景渊说,“或者——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

四个字落在苏晚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只是一瞬,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裴公子想多了。“她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小人不过是一介书生,哪来的家学渊源?“

裴景渊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苏晚意料的事——他笑了。

那抹笑很淡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在那张冷峻如冰的脸上,这一笑竟然有了几分……惊艳的意味。

“苏公子很有意思。“他说。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

以她的经验,当一个危险的人说你“有意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你已经被盯上了。

“裴公子若无其他事,小人先告辞了。“苏晚拱了拱手,准备绕过他离开。

“苏公子。“

裴景渊叫住了她,声音依然不高不低。

“那桩案子,你觉得背后的人是谁?“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裴公子为什么对一个小镇上的命案这么感兴趣?“

两人对视了一瞬。

秋风穿过小巷,吹动了苏晚鬓边的碎发和裴景渊腰间的剑穗。

“因为这桩案子——“裴景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也许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苏晚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侧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以为它简单。“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巷子,没有回头。

裴景渊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中。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但眼中的光却深沉了几分。

苏晚。

姓苏。懂验尸。镇定从容,心思缜密,目光锐利。

如果这个少年真的跟苏怀远有关——

那他此行清河镇,也许会比预想中收获更多。

他负手而立,望着小巷尽头那片明亮的天光,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一瞬间对视时,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那种警惕不是弱者对强者的恐惧,而是一个棋手看到另一个棋手时的本能戒备。

有意思。

裴景渊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秋风拂过清河镇,拂过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拂过青石板上交错的脚印。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这座小小的镇子里,第一次交锋。

谁也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一盘大棋,已经悄然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