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疑云

消息传得比苏晚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整个清河镇都在议论那个在河边验尸的少年。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弟子，有人说他是京城来的神医，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当场让死人开口说出了凶手的名字。

苏晚坐在家中小院里，靠着墙根晒太阳，听陈伯转述这些传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让死人说话这个……不算全错。“

陈伯没听懂。

苏晚也没有解释。

傍晚时分，巡检司的差役找上了门。

来的是个年轻差役，二十出头的样子，态度倒是客气，说方知县有请苏晚明日去一趟巡检司，有案子要问他。

苏晚应了。

差役走后，陈伯的脸色白了。

“少爷，知县找你会不会是……“

“不会。“苏晚很确定，“如果要治罪，不会派人来'请'。他是有事要问我。“

“什么事？“

“大概是死者的案子查下去，碰壁了。“

苏晚猜得没错。

第二天她到巡检司的时候，方知县的脸色很不好看。

巡检司是个不大的院子，正堂摆了几张桌案，方知县坐在上首，旁边站着李仵作和几个差役。见苏晚进来，方知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苏晚。“

“小人在。“

“昨日你说的那些，李仵作已经逐条核实了。“方知县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勉强，“基本……都对。“

基本都对。

苏晚注意到了这个用词。“基本“两个字，说明方知县心里是不太痛快的。一个小镇少年当众指出他的仵作验尸有误，这让他很没面子。

但案子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认。

“死者确实不是单纯的溺亡。“方知县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本官已派人去查了死者的身份和近况。死者王福生，是西街钱家的管事，在钱家做了十二年。前日傍晚他从钱家的货栈出来后就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浮在河里。“

苏晚安静地听着。

“本官派人查过钱家的货栈，货栈里的伙计说，王福生当晚是为了盘点一批新到的货物才留在货栈的。那批货物是从南边运来的上等丝绸，价值不菲。“

“货物还在吗？“苏晚问。

方知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本官已派人清点过，数量无误。不是为了劫财。“

不是劫财。死者是被毒杀后伪装溺亡。那就是蓄意谋杀，而且凶手有一定的专业知识——至少知道如何利用颈动脉窦的弱点。

“大人，死者指甲缝中的残留物可有结果？“

方知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李仵作。

老仵作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回公子，老朽将残留物取出后请镇上的药堂辨认了，几位大夫都说……说不认得。只有张记药堂的老掌柜说，那东西的颜色和质地有点像一味叫'乌蔹莓'的药草，但气味又不太对。“

“乌蔹莓。“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乌蔹莓本身毒性不强，但如果经过特殊的炮制处理，就能变成一种慢性毒药。前世她在一起投毒案中见过类似的手法——用炮制过的乌蔹莓和另一种药材混合，可以制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物，服用后数个时辰内致死，症状与急性心衰极为相似。

但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在这个时代，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知识来源。

“大人，小人在家父的旧书中读到过一些关于毒物的记载。“苏晚斟酌着措辞，“乌蔹莓若经特殊炮制，可以与其他药材配伍，制成烈毒。但这种炮制方法很少有人知道，寻常的药堂大夫不认识也不奇怪。“

方知县的目光闪了闪：“你是说，下毒之人懂得配药？“

“至少不是普通人。“苏晚道。

方知县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你父亲是哪里人？“

苏晚心中一紧，但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家父曾在京城为官，后因故辞官还乡。“她用了原主记忆中陈伯教过的说辞——不提流放，只说辞官。在这种偏远的小镇上，没有人会去查证一个落魄书生家的底细。

方知县果然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难怪你懂这些。“

他站起身来，在堂上踱了几步，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苏晚，本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觉得这件案子——“方知县停下脚步，看着她，“该怎么查？“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方知县这是在向一个少年问策。倒不是因为他看得起她，而是因为他手底下实在没有能用的人。李仵作老眼昏花，差役们只会跑腿，而县城离这里有四十里路，等上面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方知县未必想让县城的人来插手。

苏晚心中有了计较。

“大人，小人斗胆有三条建议。“

“说。“

“第一，查毒物来源。这种特殊炮制的毒物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要么是有人自制，要么是从外面买来的。查一查镇上和周边的药铺，看近期有没有人大量购买乌蔹莓或者其他几味可疑的药材。“

方知县微微点头。

“第二，查死者最后的行踪。从货栈出来到落水地点之间，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码头附近住家不少，应该有人看见过什么。“

“第三——“苏晚微微停顿，“查钱家。“

方知县的脸色微变。

“王福生是钱家的管事，在钱家做了十二年。能做到管事的位子，一定知道不少钱家的内部事务。他死在盘点货物的那个晚上，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钱家自己人干的？“方知县的声音压低了。

“小人没有下定论。“苏晚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只是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查一查。当然，一切还是要看证据。“

方知县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少年说话滴水不漏。既给了方向，又不把话说死，把最终的决定权留给了他。年纪轻轻，心思竟然缜密至此。

“好。“方知县终于拍了板，“来人，按这三条去查。苏晚——“

“小人在。“

“你暂且留在镇上，若有需要，本官会再找你。“

苏晚拱手应了。

从巡检司出来，苏晚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方知县不是个好官。她能看出来，这人精于算计，一切行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用她——一个能帮他破案的工具，用完就丢也不心疼。

对苏晚来说，这反倒简单。她不需要方知县赏识她，只需要借他的案子在这个小镇上站稳脚跟。

一个有用的人，才有资格谈其他的。

然而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

当天晚上，陈伯从外面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对。

“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

“钱家的人找到了巡检司，说——说少爷是妖言惑众，败坏钱家名声。要方知县把少爷抓起来治罪。“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用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

“钱家的当家人亲自去的？“

“不是，是钱家的二管事。听说带了十几号人，在巡检司门口闹了大半天。“陈伯急得直搓手，“少爷，要不咱们——“

“吃饭。“苏晚淡淡地说。

“啊？“

“先吃饭。“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急也急不来。方知县不会把我抓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比钱家更怕这件事闹大。如果他把我抓了，等于承认之前的验尸结论是错的，等于他在包庇凶手。那些围观的百姓可都看着呢。“

苏晚说得平淡，但陈伯总觉得少爷的眼里有一丝冷意。

“何况——钱家越是闹，越说明他们心虚。如果王福生的死跟钱家没关系，他们犯得着这么大的反应吗？“

陈伯细想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万一钱家的人找到咱们家来——“

“来就来。“苏晚搁下碗筷，“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伯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觉得不是在看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而是在看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吏。

那天晚上果然没有人上门。

第二天一早，苏晚出门的时候，发现正街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路过的人看到她，有的指指点点，有的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冲她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带着好奇和敬意的目光。

验尸的事已经传开了，而且比昨天的版本又多了新的内容：据说钱家去巡检司闹事被方知县拒了，方知县决定彻查此案。

苏晚不知道方知县是真的要彻查，还是做给外面看的。但无论如何，这件案子已经不可能再被捂住了。

而她，苏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因为这件案子，在清河镇有了名声。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有了名声就有了价值，有了价值才有立足的根基。

坏的是，树大招风。

苏晚在正街上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苏公子！苏公子等一等！“

她回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姑娘穿着一身杏色衣裙，圆脸杏眼，容貌秀丽，跑得满脸通红。

“苏公子，我找你半天了！“姑娘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热切，“我叫沈妙言，是东街沈记绸缎庄的——你就是那个在河边验尸的人对不对？“

苏晚微微挑眉：“沈姑娘找我有事？“

“有！有大事！“沈妙言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苏公子，我爹出事了！“

苏晚看着这个冒冒失失的姑娘，没有挣开袖子。

“出了什么事？“

“我爹被人冤枉——他们说王福生的死跟我爹有关！“沈妙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是我爹不是那种人啊！苏公子，你那么厉害，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苏晚沉默了片刻。

沈记绸缎庄。东街。

她记得陈伯说过，东街的赵家和西街的钱家明争暗斗多年。而沈家——大概是夹在中间的一个。

王福生是钱家的管事。如果钱家要找替罪羊，沈家这种不上不下的商户正好合适。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姑娘，“苏晚轻轻抽回了袖子，“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沈妙言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

就在两人站在街边说话的时候，正街的另一头，一行人正策马缓缓进入清河镇。

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朴素的长剑。他面容冷峻，眉目如刻，一双深沉的眼睛在镇子上扫了一圈。

“公子，这就是清河镇了。“身后跟着的侍从低声说。

马上之人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了正街边上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正低着头跟一个姑娘说话，面色认真而专注。

一瞬间的对视。

然后那少年抬起了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苏晚看到了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人。

冷峻、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很陌生的脸。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