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夜

苏晚有一个好习惯——从不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前世做法医的时候,关键证物永远是一式三份:原件锁保险柜,复件存数据库,照片发到自己的加密邮箱。虽然到了这个时代没有保险柜和数据库,但道理是相通的。

从客栈带回文书的第二天,苏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将文书通读了一遍,把所有关键信息——日期、人名、事件——全部背了下来。

第二,她用原主留下的笔墨将文书中最关键的几页内容抄录了一份,藏在了院子里枯井底部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第三,她将原件重新包好,揣在身上。

犹豫了一下,她又改了主意。

原件不能随身带。万一有人搜她的身,东西就暴露了。

她最终将原件藏在了学堂后院的一棵老槐树洞里。那棵树她在学堂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树干粗壮,中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位置在三尺多高的地方,不蹲下来看不见。

能发现这种细节,大概也是法医的职业本能——任何空间里可以藏东西的缝隙,她的眼睛都会自动标记。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晚稍稍安了心。

但她知道,安心不会持续太久。

陈四海死在客栈里,身上的文书不翼而飞——凶手一定会发现东西不在。如果凶手知道她昨晚去过客栈,那她就是下一个目标。

如果凶手不知道——那他会去搜陈四海可能藏东西的其他地方。

比如陈四海在清河镇接触过的人。

比如——苏家。

苏晚不知道陈四海来清河镇到底是不是冲着“苏晚“来的。但她姓苏这件事在镇上不是秘密,尤其是验尸事件之后,她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如果有人把“苏晚“和“苏怀远“联系起来——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文书跟苏怀远有关。苏晚是苏怀远的“儿子“。陈四海带着文书来到清河镇,很可能就是来找苏家后人的。凶手杀了陈四海之后没找到文书,自然会把目标转向苏家。

苏晚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屋里,从床底翻出一根木棍——是陈伯劈柴时用来撬木头的,臂长,份量趁手。

然后她把这根木棍靠在了床头。

陈伯进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了,脸色一白:“少爷,你这是——“

“陈伯,今晚你睡觉的时候把门闩好。“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出来。“

陈伯的脸色更白了:“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晚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全部实情告诉他。陈伯年纪大了,知道太多反而会慌。

“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镇上不太平,小心些总没错。“

陈伯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

晚饭后,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她坐在屋子里,灭了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安静地等着。

这是一种法医养成的耐心——在黑暗中等待,不急躁,不走神,所有的感官都调到最敏锐的状态。

亥时过了。

子时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秋虫的鸣叫和偶尔掠过的夜风声。

苏晚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丑时。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只猫跳上了墙头。但苏晚听到了。

那不是猫。

猫跳墙的落点是随机的,而那个声音的落点很精准——正好在院墙最低处,靠近后院枯井的位置。

有人来了。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但她的身体反而更加放松。这是前世在各种紧急情况中训练出来的反应——越是危险的时刻,身体越要放松,这样才能在需要行动时做出最快的反应。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握住了床头的木棍,贴着墙壁慢慢移到了窗边。

透过窗缝,她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况。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很暗。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个黑影——那人翻墙进来后,蹲在墙根处停了片刻,大概是在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然后,那个黑影开始移动。

不是朝她的屋子来的。

是朝陈伯的屋子去的。

苏晚皱了皱眉。

对方以为东西在陈伯那里?

不对。对方不一定知道东西在谁手上,所以每间屋子都要搜。陈伯的屋子在前面,自然先搜那边。

苏晚迅速做出判断——不能等对方搜到陈伯那里。陈伯年纪大了,万一惊醒跟人起了冲突,她连救都来不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谁?“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不高不低,但足以让院子里的人听到。

那个黑影猛然停住了。

两个人在月色朦胧的院子里对峙。

苏晚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人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中等,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是个练家子。

苏晚不会武功。她前世的体能训练仅限于公安系统的基本体测——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到了这一世,这具身体更是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跟这种人正面对抗,她没有半点胜算。

但她有别的办法。

“来者是谁?“苏晚握着木棍,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夜闯私宅的蒙面人,“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黑影微微一顿。

苏晚捕捉到了这个停顿——说明对方确实是来找东西的,而且她这句话触及了对方的目的。

“你找的是陈四海身上的那份文书。“苏晚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但我告诉你,文书不在这个院子里。你搜遍每一间屋子也找不到。“

黑影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离开。

沉默了几秒后,黑影动了。

不是朝门口去的——是朝苏晚扑过来的。

速度极快。

苏晚早有准备。她不是要跟这个人打,而是要跑。

她在对方扑过来的一瞬间侧身闪过——不是什么武功招式,纯粹是本能的躲避反应。然后她将手中的木棍朝对方脚下横扫了一下,转身就往院门口跑。

那一棍没能绊倒对方,但迟滞了他半秒。

半秒就够了。

苏晚冲出院门,一头扎进了门外的小巷。

她跑得不快——这具身体的体能不允许她跑快——但她对这条巷子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台阶、哪里有转角、哪里有一堵矮墙可以翻过去,她在来清河镇的第一天就记下了。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那人比她快得多。

苏晚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倒不是因为对方体力不济,而是对方在加速。

再这样跑下去,不出三十步她就会被追上。

苏晚在一个岔路口猛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停下来等死,而是——

她看到了一个人。

岔路口的另一头,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步伐从容,身姿挺拔,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裴景渊。

苏晚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来得及闪身让到一边。

裴景渊从她身侧掠过,迎上了身后的追兵。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晚只看到裴景渊的身影如一道墨色的闪电,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越凛冽,在寂静的夜色中响如裂帛。

然后是一声闷响。

追赶者被逼退了数步,踉跄了一下,短刀差点脱手。

裴景渊没有追击,而是横剑立在巷口,将苏晚挡在了身后。

“跑还是打?“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声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在问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

苏晚喘着粗气:“……看他自己选。“

蒙面人站在几步之外,短刀横在身前。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在裴景渊和苏晚之间快速扫了几个来回。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扬手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朝裴景渊扔了过去,趁裴景渊侧身躲避的空当,转身翻上了巷子旁的矮墙,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裴景渊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东西——是一颗小小的铁蒺藜。

暗器。

“伤着了吗?“苏晚走过来,下意识地先看他的手。

裴景渊将剑入鞘,垂眼看了她一眼。

“没有。“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苏晚注意到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腕——方才那一剑格挡,大概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人的身手不弱。“裴景渊捡起地上的铁蒺藜,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这种蒺藜的做工很精细,不是寻常江湖人用的。“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铁蒺藜约指甲盖大小,四根尖刺打磨得极其锐利,表面隐约有一层暗色的光泽——

“别碰。“苏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

裴景渊微微一怔。

“这上面有毒。“苏晚盯着那层暗色光泽,“淬了毒的暗器,尖端的颜色跟正常的铁锈色不一样。你看刺尖——发黑发紫,跟之前王福生指甲缝里的残留颜色很像。“

裴景渊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将蒺藜放在地上,抽出一方手帕仔细擦拭了掌心。

“你的意思是——今晚这个人,跟杀王福生、杀陈四海的是同一伙人?“

“至少用的毒是同一种来源。“苏晚蹲下来,隔着衣袖小心地将蒺藜包起来,“这东西我留着。也许能找人辨认出毒物的成分。“

裴景渊看着她蹲在地上包蒺藜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苏晚抬起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跑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往人多的地方跑。“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好你在这里。“

裴景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正好?“

“裴公子不是一直在附近盯着我吗?“苏晚看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也是正好路过。“

裴景渊没有否认。

他确实在盯着苏家。不是出于什么多余的理由——他判断出陈四海的死跟文书有关,文书现在在苏晚手上,那么凶手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只是比凶手多想了一步。

“苏公子,“裴景渊忽然正色道,“今晚的事说明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那份文书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有人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拿回来。“

苏晚点头。

“第二——清河镇不安全了。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今晚来的只是一个。“

苏晚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裴景渊说得对。

今晚这个蒙面人身手不凡,用的是淬毒暗器——这不是清河镇本地人能做到的。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而那个指使者,很可能就在洛京。

太师府。

这个名字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千里之外投射过来,笼罩在这座小小的水乡镇子上。

“裴公子。“苏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

“今晚多谢了。“

裴景渊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不必谢。我只是不想让唯一的线索断了。“

苏晚差点翻白眼。

这人嘴上的功夫跟他的剑术一样,冷得让人牙疼。

“那裴公子好好保重自己的'线索'。“苏晚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明天学堂见。“

“学堂?“

“我在学堂读书。“苏晚头也不回地说,“裴公子不是在附近盯着吗?应该知道吧。“

裴景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少年——

刚刚经历了一场夜袭,被人追杀了半条巷子,转过头来还能气定神闲地跟他斗嘴。

要么是胆子大到了极点。

要么就是——见惯了生死。

裴景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方擦拭过蒺藜的手帕。

还有方才那一刻——他出剑之后,苏晚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没事吧“,而是先看他的手有没有碰到毒。

这种反应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

太专业了。

也太冷静了。

苏晚。

裴景渊将手帕收好,转身隐入了夜色之中。

这个人的身上,藏着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而每一次相遇,那些不合常理就多出一层。

像是一道被重重迷雾包裹的谜题,每揭开一层,底下还有更深的一层。

但裴景渊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

夜色深沉,秋风渐紧。

清河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只剩下天边一弯冷月,清冷地照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

苏晚回到家中,重新闩好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再怎么冷静,她终究还是一个没有武功、没有靠山的弱质女子。方才那一场追逐,如果裴景渊没有出现——

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也没有后悔。

那份文书是解开苏怀远冤案的第一把钥匙。为了这把钥匙,冒险是值得的。

苏晚走回屋内,从袖中取出包着蒺藜的布包,放在桌上。

明天,她要去找李仵作。

老仵作虽然眼花手慢,但好歹在清河镇干了二十多年,对本地的草药毒物应该有些了解。也许能辨认出这种毒是什么。

还有张夫子。

一个认识苏怀远、知道苏怀远为人的乡间夫子——他知道的也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线索在一点一点汇聚。

敌人在一步一步逼近。

而她和裴景渊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同盟关系,也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夜晚变得更加微妙了。

不是信任。

是需要。

但有时候,需要比信任更可靠。

苏晚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一盘大棋。

她是棋子,也是棋手。

而棋局,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