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围猎

十月十六。

钱四站在和记货栈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碗的热度暖着手指。窗外的清河镇被薄雾笼罩着，街面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从东街口出来，吆喝声拖得又长又慢。

他的手下赵六从楼梯上来了。赵六是太师府暗卫营出来的人，身手好，做事也利落，唯一的毛病是不太会说话。他进门之后站在那里，半天才挤出一句。

“钱先生，昨天派出去的四个人，都碰了软钉子。“

钱四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说。“

“去张先生学堂的两个人，约了他下午去喝茶，他没去，说身体不舒服。我们又去了一趟，学堂的门关着，邻居说张先生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去码头找渔民老周问话的那个，还没开口，老周就说最近镇上有外地人查人的事，问我们是不是来查人的。去南街药铺打听李仵作的那个更不顺，药铺的掌柜一听我们问李仵作，脸色就变了，说不认识，掉头进了后堂。“

钱四这才转过身来。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两道浓短的眉毛压低了半寸。

“他们都知道了？“

“像是知道了。“赵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光是这几个人。今天早上我去东街买包子的时候，听到两个妇人在说，说镇上来了外地人要查跟京城犯官有关系的人。这话已经传开了。“

钱四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这个动作是他在太师府十五年养成的习惯，每次遇到需要重新评估局势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有人在跟他对着干。

流言不会凭空产生。“外地人查跟京城犯官有关的人“这句话说得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镇上百姓自己编出来的。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具体的名字和细节，却恰好点中了他此行的核心目的，让所有可能被接触的人都竖起了防备。这是有人在给他的排查行动提前拉响了警报。

谁？

钱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河镇上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何万三？不可能。何万三现在恨不得他赶紧查完了走人，绝不会主动给他添堵。方知县？也不可能。方知县已经被两边挤成了一张饼，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哪有胆子搞这种事。镇上的普通百姓更没有这个脑子和动机。

那就只剩下那个苏晚了。

钱四想起了前天在茶摊上跟那个“苏怀远侄子“聊天的场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说话不疾不徐，目光沉稳得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当时的判断是：这个少年不简单，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现在看来，不是“不简单“三个字能概括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用清河镇的流言网络瓦解了他精心设计的排查计划。这不是小聪明，这是对信息战有深入理解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而且做得极其干净，他派出去的人没有发现任何人在刻意传播消息，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镇上百姓自发的警觉。

钱四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赵六。“

“在。“

“原来的计划不用了。“钱四放下茶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一个慢慢查太费时间了，而且对方已经有了准备。我们换个法子。“

“钱先生的意思是？“

“那个苏晚聪明得很，他把消息散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对我们有防备，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弱点。他保护了所有人，就说明所有人里面有他需要保护的人。哪些人他最怕我碰到，哪些人就是他的要害。“

钱四站起来走到桌边，摊开了何万三之前交给他的那份清河镇人事清单。他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人上面。

“李仵作。承平三年阿碧案的验尸人。这个镇上除了苏怀远之外，唯一接触过那具尸体的人。他如果还记得当年的验尸细节，那就是一把刀。“

何万三的清单上没有“莲“这个名字。但钱四在到清河镇的第三天就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姓裴的年轻人，除了跟苏晚走得近之外，还时不时往镇东的方向去。镇东那边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外来者反复造访的地方，除非那边有他在意的人。

“赵六，你今天做两件事。第一，派一个人盯着李仵作的家，从今天起日夜不断，看谁进谁出。第二，你亲自去镇东查一查，从城隍庙往东走的那几条巷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住户。不用打听，就用眼睛看。“

赵六领命走了。

钱四重新端起那碗凉茶，站在窗前慢慢地喝完了。

苏晚，你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那我就专挑你护不住的地方下手。

……

同一天上午，苏晚也在做类似的推演。

她坐在自己屋里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关系图：她自己在中间，周围散布着几个名字，用线条连着，线条旁边标注了关系和危险等级。

张夫子。苏怀远的同窗，也是她在清河镇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危险等级：中。因为张夫子是明面上的人物，在镇上有根基，有学生家长这层社会关系护着，钱四要动他需要考虑后果。而且张夫子昨天已经被提醒过了，他会自己小心。

沈妙言。她的情报网核心节点。危险等级：中低。沈家在镇上是大户，何万三跟沈家有生意往来，钱四暂时不会撕破脸。

陈伯。她的忠仆，知道城隍庙证据位置的唯一活人。危险等级：中。陈伯深居简出，在镇上几乎是隐形人，钱四的清单上未必有他的名字。但如果钱四深入排查苏怀远的旧交关系，陈伯迟早会被注意到。

苏晚的笔尖在下面两个名字上停住了。

李仵作。承平三年案的验尸人，掌握着阿碧被毒杀而非溺亡的真相。危险等级：极高。李仵作是活证人，只要他开口说出当年被迫篡改验尸报告的经过，整个阿碧案就能翻过来。太师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何万三的灭口名单上就有李仵作的名字，只是因为钱四来了之后叫停了何万三的行动，李仵作才暂时安全。但钱四叫停何万三，不意味着他放弃了灭口的打算，只是要换一种更干净的方式。

莲。裴景渊的姐姐，住在镇东孙婆家里。危险等级：极高。莲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颗炸弹。她是丞相府庶出的女儿，太师府当年派人杀阿碧，就是为了切断丞相府寻找莲的线索。如果钱四发现了莲的存在，不仅莲会有生命危险，裴景渊的身份也会彻底暴露，整盘棋都会崩掉。

苏晚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关系图，心里有一种被围困的窒息感。

她用流言打乱了钱四的大网捕鱼策略，但一个聪明的猎手不会因为大网被破就放弃打猎。他会换一种方式。大网撒不开了，他就会改用鱼叉，对准最肥的那条鱼狠狠一插。

李仵作和莲，就是那两条最肥的鱼。

她必须在钱四动手之前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苏晚把那张纸烧了，起身出门。她需要找裴景渊商量。

……

傍晚，镇西竹林后面的山路上。

苏晚一个人走在窄窄的山道上，两旁是已经开始落叶的杂木林，脚下铺满了枯黄的树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这条路她是第一次走，按照裴景渊之前说的方向，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就能看到那间废弃的猎户棚子。

棚子比她想象的要简陋。三面是石头垒的矮墙，一面是敞开的，顶上盖着茅草和树枝，里面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和一个烧火的石圈。李崇不在，大概是出去巡逻了。裴景渊坐在门槛上，面前的石圈里有一小堆还没点着的干柴。

他看见苏晚的时候站了起来。

“你不该自己来。“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

“白天走这条路不会有人注意。“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了今天的判断，“钱四的排查被我打乱了，但他一定会调整策略。他不会再一个一个地去接触名单上的人了，他会直接针对最关键的目标下手。我想来想去，最危险的是两个人。李仵作和莲。“

裴景渊的表情在听到“莲“这个名字的时候变了一下。变化很轻微，只是眉心微微收拢了一瞬，但苏晚看到了。

“莲跟你的关系，钱四未必知道。“苏晚的语气尽量平静，“但他知道你在镇上，知道你姓裴，他在太师府十五年，丞相姓裴这件事他不会不知道。如果他查到你经常往镇东去，顺藤摸瓜找到孙婆家里，看到莲的样子，他不需要确认什么，只凭你一个丞相府的人频繁探望一个年轻女子这一条，他就会判断莲是有价值的。“

裴景渊沉默了很久。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叫声嘶哑，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葬。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自从搬到这里之后，我没有再去看过她。但我不确定之前去的那几次有没有被人记住。“

“所以要尽快。“苏晚说，“李仵作那边，我今晚跟他谈。李崇一直住在他隔壁，至少暗杀的风险可以挡一挡。但莲那边只有孙婆一个老人家，完全没有防护。“

“我来安排。“裴景渊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明天我去一趟镇东。“

苏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裴景渊这句“去一趟镇东“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去侦察，也不是去送消息，他是要去见莲。自从在孙婆家确认了莲的身份之后，他只远远地看过莲几次，从来没有走上前说过一句话。他不敢。他怕打扰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更怕自己的身份给她带来新的危险。

但现在，危险已经不是他去不去的问题了。危险已经在路上了。

“你想好了怎么跟她说？“苏晚问。

裴景渊摇了摇头。

“想好了再去。“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急了容易出错。明天白天你先让李崇去镇东外围转一圈，确认钱四的人有没有盯上孙婆家。如果没有盯上，后天再去也来得及。如果已经盯上了，那就今晚动。“

裴景渊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裴景渊忽然从门槛旁边拿起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里面是两个烧饼和一把炒花生。

“李崇中午去镇上买的。你吃点东西再走。“他说。

苏晚接过布包，拿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已经凉了，但她确实饿了，嚼起来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她靠着棚子的石墙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烧饼，眼睛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裴景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山坡下面的方向，那是镇东的方向。

苏晚把花生留给了他，拍拍手站起来。

“我走了。天黑之前得回去，晚了出不了镇。“

“苏晚。“裴景渊叫住她。

她转头。

“明天……“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去见莲，她会不会害怕？“

苏晚想了想。她见过莲。那是一个受过巨大创伤的年轻女子，不跟人说话，夜里做噩梦喊着“不要“和“跑“。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孙婆。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说“我是你弟弟“，她的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你带一样东西去。“苏晚说，“一样她能认出来的、跟你们母亲有关的东西。不要用嘴说，让东西替你说。“

裴景渊的手伸进了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挂着一样东西。苏晚知道那是什么。莲纹铜牌。他从母亲那里带出来的信物，另一半在阿碧身上，阿碧死了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我知道了。“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山道。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景渊还坐在门槛上，夕阳的余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半金一半暗，像一尊被切开的铜像。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天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李仵作家一趟。

……

夜里，苏晚到了李仵作家。

李仵作住在镇北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小巷里，周围住的都是屠户、脚夫这些底层行当的人，平时很少有外人来这一片。李崇住在隔壁的一间空屋里，名义上说是来镇上做短工的外乡人，实际上日夜守着李仵作不离半步。

苏晚进门的时候，李仵作正在灯下写字。老人戴着一副破旧的老花镜，是用竹片和磨薄的水晶片拼凑的，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晚走近了一看，是承平三年阿碧案的详细验尸记录。他在按照苏晚教他的格式，把十三年前被迫篡改的真实验尸结果一条一条地写出来。

“写到哪里了？“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写到第七条了。“李仵作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死者颈部的勒痕。我记得很清楚，两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道是真正的致死伤，绳子是从后面勒的，往上提。浅的那道是死后系上去的，用来配合溺水的假象。“

苏晚看了看他写的内容，点了点头。“李师傅，这些记录非常重要，可能是将来翻案的核心证据之一。但我今天来不是催你写东西的，是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把钱四可能转变策略、针对关键人物动手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李仵作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些。

“你是说他们可能来杀我。“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苏晚没有美化现实，“只要这些记录存在，你就是太师府的心腹大患。他们花了十三年让阿碧案保持'溺亡'的定论，不会允许一个活着的验尸人推翻它。“

李仵作把笔放在砚台上，慢慢靠在了椅背上。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是四十年仵作生涯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没想到的话。

“我不走。“

苏晚皱眉。“李师傅……“

“你听我说完。“李仵作的目光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固执，“承平三年那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良心的事。我当了四十年仵作，验过三百多具尸体，该说的真话我都说了，就那一次没说。那一次不说，比其他三百次加起来都重。我要是跑了，这些东西谁来写？“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纸。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理解李仵作的心情，但她不能让情感左右判断。

“李师傅，这些记录已经写了大半了，剩下的你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写。活着才能作证，死人是不能上堂的。“

“我没说要去死。“李仵作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在他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我说的是不走。走了就是怕了。我怕了十三年了，够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个倔老头今晚是劝不动了。她换了一种方式。

“那您至少答应我一件事。这些记录今晚写完最后几条，明天我来拿走。您手里不要留任何跟阿碧案有关的文字。万一钱四的人来了，搜不到东西，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仵作，他们没有理由对您下死手。“

李仵作想了想，点了头。“行。“

苏晚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李崇今晚会在隔壁盯着。有任何动静，您先往李崇那边跑，别想着自己硬扛。“

李仵作摆了摆手，重新戴上那副歪歪扭扭的老花镜，低头继续写字了。

苏晚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说服了李仵作交出记录，但没能说服他离开。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在怕了十三年之后忽然不想再怕了，这种力量她没有办法对抗。

她只能确保李崇守好那扇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晚仰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经不是前两天的满月了，缺了一小块，像是被谁咬了一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寒意。她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后天之前，她要把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李仵作不肯走，那就加强防守。她还需要想一个办法，把钱四的注意力从这两个人身上引开，哪怕只是引开几天。

几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前提是钱四给她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