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刃

十月十七,亥时。

李仵作把最后一条验尸记录写完的时候,院子里的油灯已经快燃尽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老花镜取下来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纸。

连同今晚写的三条,承平四年阿碧案的完整验尸真相一共写了十一条。从尸体打捞的时间地点,到皮肤的颜色和肿胀程度,到嘴唇和指甲的淤青色,到颈部的两道勒痕,到胃内容物的异常气味,到肺部没有大量积水这个证明死者入水前已经停止呼吸的关键细节。每一条他都写了两遍,一遍是当年方知县要他写的假报告内容,一遍是他自己的真实观察。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他把十一张纸按顺序叠好,用一根棉线扎住,放进了桌上的一个旧布袋里。明天苏晚会来拿走这些东西。拿走之后,他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老仵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十一年了,那个女子的脸他一直忘不掉。她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六七岁,五官清秀,皮肤白得像豆腐。躺在验尸台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痛苦,倒像是惊讶,好像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那个表情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李仵作叹了口气,把布袋塞进了枕头下面。他没有脱衣服,合衣躺在了床上。最近这几天他都是这样睡的,衣服不脱,鞋子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苏晚说的话他记住了。

外面的风不大,但夜很静。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李崇翻身的声音。那个年轻人睡觉很轻,也是合衣而卧。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土墙,墙根下面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是故意留的。万一有事,李崇的声音能从那个洞里传过来。

李仵作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

他没有睡着。

……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那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从墙头上落到了地面。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李仵作在这种草木皆兵的日子里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

这一声跟第一声间隔只有两个呼吸。不是猫,猫不会在同一面墙上跳两次。

他正要开口往墙洞里喊李崇,隔壁就传来了一阵极快的响动。李崇已经醒了。他比李仵作的反应还快,那两声“嗒“一响他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快。

李仵作听到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撞门的同时,院墙上面又翻进来一个。三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动手。

李崇冲出隔壁屋子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一把短刀。那是他平时藏在枕头下面的近身兵器,刀身不到一尺长,但刃口开得极薄,在月光下闪了一道寒光。他没有犹豫,直接迎上了最近的那个人。

月色下的院子里,李崇第一次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三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其中两个的体形跟普通人差不多,动作也没有什么章法,像是收了钱来卖命的江湖散人。但第三个不一样。第三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气息,翻墙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站定之后的姿势也不是江湖散人的架势,而是暗卫的格斗桩。

太师府的暗卫。钱四从京城带来的人手。

李崇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什么水平,跟裴景渊比差了不止一截,单打独斗对付一个普通暗卫还能勉强周旋,但一个暗卫加两个帮手,三对一,他很难撑住。

但他没有退路。李仵作就在他身后那间屋子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两个江湖散人中的一个。此人用的是一柄朴刀,刀势大开大合,走的是力量路子。李崇侧身闪过刀锋,短刀从下往上一撩,划中了对方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朴刀的第二刀变慢了半拍,李崇借着这半拍的空隙往后退了两步,背靠上了李仵作的房门。

第二个散人从左侧绕了过来,手里是一把匕首。他的攻击角度很刁钻,从李崇的肋下插进来,显然是想趁李崇跟第一人缠斗的时候偷袭。李崇用左手格开了匕首,但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渗了出来。

真正致命的攻击来自第三个人。

那个暗卫一直没有急于出手。他等两个散人把李崇逼到了房门前面,退无可退了,才像一只猎豹一样无声地欺近。他的武器是一根铁尺,不到两尺长的精铁打制,比刀还重,比剑还快。铁尺横扫过来的时候,李崇勉强用短刀格了一下,虎口立刻被震得发麻。

暗卫的第二击紧跟着就到了。铁尺从下方挑起来,击中了李崇的右手腕。“咔“的一声闷响,李崇右手的短刀脱手飞出去了。

李崇左手立刻从腰间拔出了备用的匕首,但他的右手已经使不上力了。骨头可能没断,但腕关节一定错了位。

暗卫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铁尺像毒蛇吐信一样连续攻了三击,每一击都冲着要害。李崇用左手匕首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铁尺砸在了他的左肩上。肩胛骨那个位置传来了一声脆响。

李崇咬着牙没有叫出来。他的身体被这一击打得撞在了门板上,门板“嘭“的一声向内弹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几乎摔倒,但在最后一刻用背抵住了门框,把自己稳住了。

他现在右手废了,左肩伤了,浑身上下能用的只有左手的半条胳膊和两条还没被打到的腿。三个对手围成了半圆,从三个方向逼过来。月光照在他们的眼睛上,像六盏冷冰冰的灯。

李崇做了一个判断。他打不赢。但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拖时间。

苏晚昨天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任何动静,先闹出声响来。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人,只要有人出来看,他们就不敢久留。“

李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吼了一声。

“有贼!杀人了!“

这一声像是在夜里炸了一个雷。镇北这一片本来就安静得像坟地一样,这一嗓子下去,方圆几十丈内都听到了。隔了两三息的功夫,隔壁几家的狗先叫了起来,然后有人推窗户的声音,有人喊“谁在叫“的声音。

暗卫的眼神变了。

他迅速跟两个散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时间不够了。再不走就会被人看到。

暗卫最后冲上来一击,铁尺直奔李崇的胸口。李崇没有躲,也来不及躲了,他用左手的匕首斜着一挡,铁尺的力道被偏了一些,没有正中胸口,而是擦着肋骨滑了过去。即便如此,李崇还是觉得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一根。

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用左手撑着门框,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把自己定在了那个跪着的姿势上。

暗卫在他面前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三个黑影像三只鬼一样从院墙上翻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从第一声“嗒“到三人撤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

李仵作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李崇跪在门槛上的样子。年轻人的右手垂在身侧,左肩歪斜着,胸口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睁着的,目光紧盯着院墙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三个人真的走了。

“李崇!“李仵作扑过去扶住了他。

李崇歪倒在李仵作怀里,嘴角溢出了一线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低。

“东西……别让他们……拿到……“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

苏晚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是周小胖半夜跑来敲她门的。这孩子住在镇北,被吵醒之后翻墙出去看了一眼,看到李仵作家门口有血迹,吓得拔腿就跑来找苏晚。苏晚穿上衣服就出了门,一路小跑赶到了李仵作家。

李崇被搬进了李仵作的屋里,躺在床上。李仵作在旁边守着,老人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在尽力用布条给李崇包扎伤口。

苏晚接过手来检查了一遍李崇的伤势。右手腕错位,左肩胛骨裂了一条缝,右侧第七肋骨骨折,胸口一道长约三寸的擦伤,左臂一道刀伤。伤都很重,但没有伤到内脏,也没有伤到大血管。出血量不小,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命保住了。“苏晚松了一口气。她用从前世带来的骨科知识把李崇的手腕复了位,又用木板和布条把左肩和肋骨固定好。做完这些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昏迷中的李崇,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她转向李仵作。“记录还在吗?“

李仵作从枕头下面取出了那个布袋。“在。他们没进过屋子。他一直挡在门口。“

苏晚接过布袋,塞进了自己的贴身暗袋。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借着将亮未亮的天光查看了地上的痕迹。院门口有被撞开的痕迹,门栓的铁扣都变了形。地上有几处血迹,大部分是李崇的,但有一处在院门左侧的地面上,颜色和飞溅的方向不太一样。

“李崇伤了其中一个人的小臂。“苏晚蹲下来看了看那处血迹,“伤得不深,但钱四明天会发现他少了一个能用的人。“

她站起来,看着黑沉沉的夜空。

钱四动手了。比她预计的快了一天。他没有给她后天转移的时间,他今晚就派了人来。如果不是李崇拼了命挡在门口,李仵作这会儿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苏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再等了。阿莲那边也不能再等了。今天白天就要动。

她回到屋里,在李仵作面前蹲下来。

“李师傅,您现在还觉得自己不用走吗?“

李仵作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李崇,沉默了很久。

“走。“他终于说了这个字,声音很哑,“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孩子。他不能白挨这顿打。“

苏晚点了点头。“今天白天我来安排。您哪儿都不要去,把门关好,等我的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李崇。年轻人还在昏迷着,呼吸浅而急促,包扎过的伤口上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色。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年轻,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忍耐着疼痛。

他为了守住一个老仵作的门,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苏晚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笔账,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