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收网
- 罪臣之女,我靠验尸查出皇室秘案
- 问舟知意
- 4934字
- 2026-02-22 14:00:18
十月十五。
钱四的动作比苏晚预想的还要快。
这天上午,张夫子正在学堂里给学生们讲《孟子》的“鱼我所欲也“篇,讲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的时候,学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普通的布衣短打,但走路的姿势和眼神都不像是来求学问道的。
高个子的那个走到张夫子面前,拱了拱手,说是和丰号的伙计,受掌柜委托来请张先生去喝杯茶。说是最近想在镇上办一间私塾,听闻张先生是清河镇最有名的教书先生,想请他做顾问,酬劳从优。
张夫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表露任何异常。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几个地痞流氓吓不到他。他笑着说课还没讲完,下午再去不迟。高个子的嘴角微微一沉,但也没有强求,留下一个地址就走了。
等两人离开之后,张夫子把手里的《孟子》放下,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没有等到下午。中午散学之后,他让周小胖带话给苏晚:有人找上门来了。
……
苏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证据。
她把父亲的信和大理寺文书抄件各抄了一份,原件藏在床板暗格,抄件藏在院子里枣树根部挖的一个小洞中,用油纸包了三层,再覆上土和落叶。做完这些之后她洗了手,刚坐下来喝口水,周小胖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张先生让我跟你说,有两个人去学堂找他了,说是和丰号的人,请他去喝茶。“周小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那两个人我见过,前两天在和记货栈门口站过岗的。“
苏晚的表情沉了下来。
钱四开始动了。何万三的名单交上去两天,钱四已经开始逐个接触名单上的人了。第一个找的是张夫子,因为张夫子是名单上跟苏怀远关系最密切的活人。“请去喝茶“是试探,如果试探的结果不满意,下一步就不是喝茶了。
“小胖,你去告诉张先生,那个茶不要去喝。“苏晚快速做了判断,“就说他今天身体不舒服,改天再说。然后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你说。“
“你去镇南城隍庙看一眼。不要进去,就从外面走过去,看看庙里和庙周围有没有什么生人。看完之后来告诉我。“
周小胖跑了。
苏晚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
钱四的策略很清晰:通过名单上的人逐一排查,找出谁是苏晚的核心盟友,谁掌握着关键信息。他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先客客气气地请你喝茶,在聊天中探你的底。如果你表现得很紧张,他就知道你有问题。如果你表现得很从容,他就会继续观察,等到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手。
但这种策略有一个前提:被排查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排查。一旦他们知道了,就会做出防备,钱四的信息优势就没了。
苏晚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前提。
她要让名单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但又不能让钱四发现是她在通风报信。如果钱四知道有人在暗中预警,他会立刻改变策略,从温和的排查转为激烈的行动,那就更危险了。
怎么办?
苏晚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她要利用清河镇最强大的信息网络:流言。
……
午后,苏晚去了一趟东街的茶馆。
清河镇的茶馆不像京城的茶楼那样讲究,就是两间临街的矮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卖的是最便宜的大碗茶,一碗两文钱。但这个地方是清河镇的信息枢纽。镇上发生的大事小事,只要在茶馆里传上半天,全镇人就都知道了。
苏晚没有自己去散播消息。她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刘婶。刘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她就是东街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丈夫在码头扛包,她自己在茶馆隔壁卖烧饼。刘婶最大的本事就是八卦。全镇谁家的母鸡丢了、谁家的儿子不上进、哪个外地人看着不像好人,她都能说上三天三夜不重样。而且她说话的特点是绝对不提消息来源,只说“听说“、“有人说“、“不知道是真是假啊“。
苏晚买了两个烧饼,站在刘婶的摊子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刘婶,最近镇上来了不少外地人啊。“
“可不是嘛。“刘婶一边翻着烧饼一边摇头,“东街那个和记货栈最近进进出出的人比集市还热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听人说,好像是什么商号的大老板来了,在镇上查旧账。“苏晚的语气漫不经心,“说是要查跟以前一个京城官员有来往的人。好像那个官员叫什么苏……什么远的,十年前获过罪。“
刘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她最感兴趣的那种消息:牵涉到外地人、京城、官员、旧案,每一个要素都能让她讲上半天。
“苏什么远?跟你同姓啊。“刘婶好奇地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摆了摆手。“天底下姓苏的多了去了。我可不认识什么京城的官员。不过这种事您也知道,那些外地来的人查东西不讲道理的,逮着谁问谁,管你跟那个官员认不认识。镇上的人最好都留个心眼。“
刘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晚拿着烧饼走了。
她知道,不出两个时辰,“外地人在镇上查跟京城官员有关的人“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半个清河镇。刘婶的传播效率比官府的公告快十倍。而且消息经过刘婶的嘴传出去之后,会自动添加无数细节和猜测,变得越来越离谱,但核心信息不会变:有人在查人。
当镇上的人都开始警惕外地人的时候,钱四的排查工作就会遇到巨大的阻力。因为被他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带着防备心跟他对话,都会在事后跟邻居讨论“那个人是不是来查我的“。这种群体性的警觉会让钱四的每一步行动都变得更加困难。
当然,钱四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做手脚。但他不会怀疑到苏晚头上,因为苏晚没有直接散布任何消息。她只是跟一个卖烧饼的婶子聊了两句闲天而已。
……
傍晚,周小胖从城隍庙回来了,带来了一个让苏晚后背发凉的消息。
“有人在城隍庙后面转悠。“周小胖的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在后墙那边的荒地上走来走去,弯着腰看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没敢靠太近,从河岸那边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
果然。裴景渊昨晚说的杂物棚子里的脚印不是偶然。钱四已经把城隍庙列为了重点搜索区域。他的人今天在后墙附近转悠,说明他们已经有了某种线索或猜测,知道苏怀远可能在城隍庙藏了东西。
好在她昨晚已经取走了真正的匣子。
但留在原处的替换匣是一个问题。如果钱四的人找到了那个砖缝,撬开了砖头,打开了替换匣,看到里面只是一堆白纸,他们会立刻意识到有人已经先一步取走了真正的东西。然后钱四就会知道,他的对手不仅知道苏怀远藏了证据,而且知道证据的确切位置,而且已经取走了。
到那个时候,钱四就不会再客客气气地“请人喝茶“了。他会动真格的。
苏晚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她需要一个缓冲。哪怕只有三五天的时间,也足够她完成几件关键的事情:把证据的最终备份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确认李仵作和莲的保护方案、以及跟裴景渊制定出下一阶段的完整计划。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小胖,你再帮我跑一趟。“她说,“去找李崇。他现在住在李仵作隔壁。告诉他两句话:第一,城隍庙后墙有人搜查。第二,请他今晚子时前去城隍庙后墙东角,把第七层第三块砖缝的灰浆重新抹一遍,抹得跟周围的旧灰浆一模一样。他知道怎么做。“
周小胖点头就跑。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
她需要让钱四的人在城隍庙后墙什么都找不到。不是因为匣子被取走了,而是因为那堵墙本来就没有任何异常。只要砖缝的灰浆被重新处理过,看不出撬动的痕迹,钱四的人就算把后墙每一块砖都摸一遍,也不会发现那个凹槽。替换匣会留在凹槽里,但只要他们不知道该撬哪块砖,就永远碰不到它。
这是一个时间差的博弈。她赌的是钱四的人还没有精确定位到具体哪块砖,还在大范围搜索阶段。如果她赌对了,今晚李崇修补好砖缝之后,这条线索就断了。如果她赌错了,钱四的人今天就找到了那块砖……
苏晚不愿意想第二种可能。
……
同一个傍晚,和记货栈。
何万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面。他没有胃口。最近几天他的胃一直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被吓的。
方知县今天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说是请何掌柜过两天去县衙吃顿便饭。请帖本身不稀奇,方知县每逢节气都会请镇上的体面人物吃饭。但这次请帖里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钱先生最近在翻旧账,何掌柜可知?“
何万三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
翻旧账。翻谁的旧账?
钱四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这两年的全部账目和信件都要了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何万三当时没有多想,以为钱四只是要了解情况。可现在方知县说他在“翻旧账“,这个说法就不一样了。翻旧账的意思是追究过去的问题,不是了解情况,而是清算。
何万三在清河镇这两年,做的事情并不全都干净。丝绸转运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是他自己中饱私囊了。灭口行动中有一次失手,暗卫吴青的尸体没有处理好,变成了一具引人注目的乞丐尸体。还有赵文昭那本该死的小册子,他明明应该提醒赵文昭不要留任何记录的,但他懒了,觉得赵文昭不过是个跑腿的,能出什么大事。
这些漏洞,钱四只要仔细查,每一个都查得出来。
何万三把那碗面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货栈的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暗卫吴青。那个被他用混合毒杀死的太师府暗卫。吴青为太师府卖了十几年的命,到头来被自己人灭了口。杀吴青的命令不是何万三下的,是太师府直接传下来的。何万三只是执行者。
可如果有一天,太师府觉得何万三也该“被执行“了呢?
他跟吴青有什么区别?
何万三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扣进掌心,用疼痛压住了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一张底牌。一张就算太师府要对付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何万三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最终他回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蜡丸。蜡丸的外壳是普通的黄蜡,里面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这是他两年前来清河镇之前,从太师府的一个老管事那里偷偷抄来的。那个老管事喝醉了酒,无意间提到过太师在扬州有一笔巨额存款,存在一个叫永丰钱庄的地方,户头用的是假名。何万三趁老管事睡着之后翻了他的随身物品,找到了这个地址和户头名。
他一直把这颗蜡丸留着,作为万不得已时的自保手段。如果太师府真的要对付他,他可以用这个信息来要挟。太师在扬州的那笔存款如果被捅出去,整个太师府都会震动。
何万三把蜡丸放回暗格,重新盖好。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面已经坨了,又冷又硬,嚼起来像是在嚼纸。但他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得先活着。
活着才能想办法。
……
深夜。
苏晚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在等李崇的回信。
大约亥时末刻,院子里传来了三声极轻的敲击声。是敲在院墙上的,不是敲门。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院墙外面的树影里,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一下,然后一张折好的纸条被塞进了院墙砖缝的夹层里。
她等那个身影走远之后才出去取了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已抹好。“
苏晚把纸条烧了。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比昨晚又小了一点,已经过了满月的最亮时刻,开始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明天是十月十六。钱四来清河镇已经六天了。他的排查网正在收紧,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接触。但苏晚手里的筹码也在增加:父亲的证据已经到手,李仵作的完整验尸记录已经写好,方知县的口供在她脑子里,赵文昭的小册子在她的暗格里,承平三年案的丝线物证在她的贴身口袋里。
五件证据,五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师府。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些证据加在一起,仍然不足以扳倒一个太师。正如父亲在信里说的,证据只是锁链的一环,仅凭此物不足以定罪。
她需要更多。
而更多的东西,在洛京。
苏晚回到屋里,在床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清河镇的另一头,裴景渊也没有睡。他坐在山里那间废弃猎户棚子的门槛上,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面前是一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山坡。他在给京城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裴正则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他在清河镇找到了姐姐,太师府的人也在清河镇,情况紧急。他需要父亲在京城做两件事。第一,通过丞相府的渠道查一查太师府外务管事钱四的底细。第二,在洛京安排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他可能很快就要带人回去。
写完信之后,裴景渊把信封好,交给了门口值夜的李崇。
“明天一早走最快的水路。“他说。
李崇接过信,消失在了夜色中。
裴景渊重新坐回门槛上,看着面前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一浪一浪地起伏,像是一片凝固了的金色海洋。远处的清河镇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像几粒萤火虫。
他知道那些灯火中的一盏是苏晚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目光收了回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