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城隍庙

十月十四,子时。

清河镇的夜晚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更夫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声音从东街那头传过来,隔了几条巷子,等到了苏晚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模糊成了一阵闷闷的回响。秋天的月亮又大又亮,悬在天边像一枚擦得锃亮的铜镜,把整座镇子照得半明半暗。

苏晚和陈伯从北面的巷子出发,走的是一条极窄的小路。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两旁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苏晚走在前面,陈伯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尽量贴着墙根走。

城隍庙在清河镇的南端,背靠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南就是河岸。庙不大,一进的院子,前面是正殿,后面是一排厢房,早年间有道士住,后来道士死了就荒了。现在逢年过节镇上的人会来烧柱香、磕个头,平日里除了几只野猫之外没什么生灵出没。

苏晚白天来踩过点了。城隍庙的后墙是一面青砖垒砌的老墙,大约一丈高,顶上铺着一层灰瓦。墙面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斑驳了,好几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和苔藓,有几块砖头松动了,用手一摸就能晃。东角的位置在后墙最右侧,紧挨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槐树的根把墙基顶得有些变形,下面几层砖头微微外凸。

苏晚在白天的时候数过砖头。从地面往上数第七层,左起第三块。那块砖看起来跟周围的砖没有什么不同,颜色一样灰,苔藓一样多。但她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圈,发现这块砖四周的灰浆质地跟旁边的不一样。旁边的灰浆已经风化碎裂了,一碰就掉渣。而这块砖四周的灰浆虽然也发灰了,但摸上去更紧实、更均匀,像是后来重新填过的。

承平四年的手艺,保存了十年。

她当时没有动手,只是确认了位置之后就走了。今晚才是正式行动的时间。

两人到了城隍庙后墙的时候,苏晚先站住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水腥味。荒地里的虫子还在叫,断断续续的,说明附近没有大活物惊扰它们。她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确认没有人影之后,才朝陈伯点了点头。

陈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旧铁錾。那把錾子是他以前做木工活儿的时候用的,虽然旧了但还很锋利。他走到东角的位置,蹲下来,从地面往上数了七层砖,然后伸手摸到了左起第三块。

他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看到老人的手指在那块砖上停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像是在抚摸一件丢失了很久的珍宝。十年了。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十年,每一天都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但从来没有动过。

“陈伯。“苏晚轻声说。

陈伯回过神来,用铁錾沿着砖缝小心地凿了起来。灰浆虽然结实,但毕竟是十年前填的,抵不住铁器。三两下之后,砖缝就松了。他把铁錾插进缝隙,轻轻一撬,那块砖头“咔“的一声被撬了出来。

砖头后面是一个大约两寸深的凹槽。凹槽的底部和四壁用桐油刷过,表面光滑,能防潮。凹槽里放着一个小匣子,巴掌大小,黄铜打制,上面扣着一把铜锁。铜锁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绿色,但锁身完好,没有生锈到打不开的程度。

陈伯把小匣子取出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供品似的递给了苏晚。

苏晚接过匣子的时候感受到了它的分量。不重,大概半斤左右,但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庄重感。这个匣子在这堵墙里藏了十年,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打开它。

她把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匣子的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字,被铜绿覆盖了大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苏“字。

苏晚深吸一口气,用铁錾的尖端轻轻地拨弄铜锁的锁芯。这种老式铜锁的结构她见过,前世在博物馆里看过实物,两簧锁,用一根弯钩就能打开。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子,弯成合适的角度,探入锁孔,左旋、下压、推簧。

“啪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封信,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苏“字的私章,跟张夫子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另一样是一卷薄薄的纸卷,用红绳扎着,纸质泛黄但保存完好。

苏晚先取出了那封信。

她揭开蜡封,展开信纸,就着月光看了起来。月光不算亮,但苏晚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信上的每一个字。

信是苏怀远写给女儿的。

开头的称呼是“晚棠吾儿“。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信不长,大约三百字。苏怀远的措辞简洁而克制,没有太多感情的宣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信息。他在信中说,自己在大理寺查案期间,发现了一桩涉及当朝太师周承平的重大贪墨案。案件的核心是承平二年,太师利用户部的渠道,将朝廷拨给北疆军饷的三十万两白银中的八万两截留下来,通过一家叫“和丰号“的商号洗成了丝绸和珠宝,转入了太师的私库。

苏晚看到“和丰号“这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微缩了一下。和丰号。清河镇的和记货栈就是和丰号的分支。她之前调查的丝绸走私网络,只是太师府庞大洗钱体系的冰山一角。

信的第二段更重要。苏怀远说,他在审查和丰号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份关键的转账记录,记录了那八万两白银的流向。这份记录的原件被他从大理寺的档案中抄了一份,就是这个匣子里那卷纸。他把原件放回了大理寺的档案里,但他怀疑太师府的人迟早会销毁原件。所以这份抄件是唯一的备份。

信的最后一段,苏怀远的笔迹有了微妙的变化。字间距拉大了一些,笔画也不如前面那么稳。这是一个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人写出来的字迹,苏晚在前世做笔迹鉴定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变化。

最后一段写的是:

“为父今已被人盯上,恐朝夕不保。此证据关系重大,牵连甚广。若有朝一日能呈于天子之前,太师之罪可白于天下。吾儿若有志于此,须谨记三事:一者,切勿轻信官场中人,除贺先生外不可将此物示于他人;二者,证据只是锁链之一环,仅凭此物不足以定罪太师,尚需寻得其余证据相互印证;三者,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人在则事在,人亡则事灭。“

信到此为止。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千叮万嘱,甚至没有一句“想你“。但苏晚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眼眶还是热了。

“人在则事在,人亡则事灭。“这是一个父亲用最理性的方式说出的最深沉的爱。他没有说“你要好好活着“,没有说“爹很想你“,他说的是“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因为他知道,女儿将来可能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如果没有一颗冷静的心和清醒的头脑,感情用事只会害了她。所以他压住了自己所有的不舍和心疼,只给了她三条冰冷的、像法条一样精确的忠告。

苏晚闭上眼睛,让那阵热意慢慢退去。

然后她打开了那卷纸。

纸卷上抄录的是一份大理寺内部文书,格式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一丝不苟。文书的内容是承平二年三月至七月之间,和丰号与户部之间的十二笔银两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经手人和用途。用途栏里写的全是“采购军需物资“,但实际的金额跟正常的军需采购价格相差甚远。其中有三笔明确标注了收款人的名字:户部主事孙福。

孙福。

苏晚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孙福是她在第二卷的调查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景和年间负责栽赃的户部书吏,最终被灭口溺死。但在承平二年的这份记录里,孙福还活着,还在替太师府经手洗钱的事务。

这意味着孙福不是在景和年间才被太师府拉拢的,他从承平二年甚至更早就已经是太师府的人了。太师府对他的使用时间长达至少五年以上,然后才在他知道得太多之后将他灭口。

苏晚把信和纸卷都仔细收好,重新放进匣子里,合上匣盖。她没有把匣子带走,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大小的铜匣替换了进去。替换匣里面放的是一沓白纸和一枚普通的铜钱。如果有人来翻这堵墙,找到了凹槽,打开了匣子,看到的只是一堆废纸。

真正的匣子被她藏进了衣裳里面的暗袋里,紧贴着皮肤。

陈伯把那块砖重新塞回了墙洞,用苏晚提前准备好的灰浆抹平了砖缝。做完这一切之后,两人退到了荒地的草丛中,检查了脚印和痕迹,确认没有明显的异常。

苏晚蹲在草丛里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南面传来。

她没有慌。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她认识。裴景渊。

果然,两个呼吸之后,裴景渊的身影从荒地南边的灌木丛中无声地冒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截移动的影子。他走到苏晚身边蹲下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低声开口。

“取到了?“

苏晚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取到了。“

裴景渊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晚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周围没有发现异常。“他低声说,“我从山里过来的时候绕了一圈,城隍庙前面和两侧都没有人。但是……“

“但是什么?“

“庙的东面有一间杂物棚子,棚子里今天下午多了一些新鲜的脚印。两双,都是男人的,鞋底花纹是京城那边常见的制式。不是镇上的人。“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钱四的人已经开始排查城隍庙了。他们可能还没有找到后墙东角的那个砖缝,但他们已经把城隍庙列为了搜索范围。

晚一天来,可能就来不及了。

“走。“苏晚站起来,朝陈伯伸出手,“陈伯,我们回去。“

三个人分三路撤退。陈伯走北面的巷子回家,苏晚走西面绕一圈回自己的住处,裴景渊原路返回山里的猎户棚子。临别的时候,苏晚在黑暗中回头看了裴景渊一眼。

他站在荒草中间,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膀和笔直的背脊。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的阴影里。

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贴身衣裳里的铜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磕着肋骨,一下一下的,像一颗沉稳的心跳。

父亲的证据,她拿到了。

这只是锁链的一环。她需要更多。但这一环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了太师府的轮廓。一个从承平二年就开始运转的贪墨洗钱网络,通过和丰号转移军饷,通过户部的孙福经手账目,通过各地的分支机构将赃银变成丝绸和珠宝。

这个网络的规模远比清河镇一个丝绸仓库要大得多。清河镇只是末梢的一根毛细血管。真正的主动脉在京城,在户部,在太师的手里。

要斩断这条主动脉,她必须进京。

苏晚推开自己家的门,关好门闩,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点起油灯,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铜匣,放在桌上,又把父亲的信取出来,借着灯光重新读了一遍。

“晚棠吾儿。“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字。笔锋刚健,力透纸背。写这四个字的人,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定也曾像她现在这样坐在灯下,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压在心底,用最冷静的笔触写下了这封足以翻天覆地的信。

苏晚把信折好,收进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跟其他证据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硬板床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苏晚看着那道银线慢慢移动,心里在想很远的事情:京城是什么样子?科举是什么样子?太师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一件更远的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进了洛京的朝堂,站在天子面前,拿出这些证据,那个时候她应该穿着男装还是女装?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想起了裴景渊今晚的样子。他蹲在荒草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朝她点头的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说“你去吧,有我在“。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现在的处境比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任何一刻都要危险。钱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张夫子和李仵作随时可能被盯上,莲的安全系于一线,她自己的身份更是经不起任何深入的调查。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了一秒钟。就一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