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门

十月十二，夜。

陈伯这些天很少出门了。自从苏晚跟他说镇上来了新的危险人物之后，老人就把门关得死死的，白天也只是在院子里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天一擦黑就把门闩上，连灯都尽量少点。他不是怕死。他在苏家当了二十多年的仆人，从苏晚出生那天起就守在她身边，什么风浪都见过。但他知道自己死了不要紧，苏晚要是因为他出了事就全完了。

苏晚敲门的时候用的是三长一短的暗号，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陈伯开了门，先朝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侧身让苏晚进来。

苏晚进门之后直接坐到了桌前，没有绕弯子。

“陈伯，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我父亲在清河镇藏了一份证据，他告诉过您藏在哪里。“

陈伯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慢慢坐到了苏晚对面，枯瘦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眼窝里的阴影浓得像两口老井。

“少爷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等了很久的释然。

“我从方知县那里问到的。“苏晚把方知县招供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包括张老四被驱逐的经过，以及何万三在清河镇的掩护网络。“张先生那里有一封承平三年的信，比承平四年那封更详细，提到了贺修文先生和清河镇藏有证据的事。但是关于证据的具体位置，信里没有写。我父亲只跟您说过。“

陈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面夜风吹过屋檐，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声响。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敲着窗棂，一下、一下。

“老爷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陈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最深处打捞，“天已经黑了，外面的人催了两遍。老爷把少爷抱起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少爷交给了老奴。他说了三句话。“

苏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第一句是：带她去清河镇，找我的同窗张谨言。“陈伯的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第二句是：到了清河镇之后，去城隍庙后墙。后墙的东角，从地面数第七层砖，左起第三块。砖缝里有一个铜锁的小匣子。那里面的东西，等她长大了再给她看。“

苏晚在脑海中迅速定位了这个描述。城隍庙她知道，在清河镇的南边，靠近河岸。那是一座老庙，平日里香火不算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人去烧香。后墙靠着一片荒地，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后墙东角，第七层砖，左起第三块。

“第三句话呢？“她问。

陈伯的眼眶红了。老人的眼泪来得很慢，不像年轻人那样一下子涌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第三句是：告诉她，爹对不起她。“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苏晚坐在那里，看着陈伯浑浊的老眼，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是原来的苏晚棠，她是一个穿越者。苏怀远不是她真正的父亲，她跟这个男人之间没有血缘上的联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爹对不起她“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鼻子还是酸了。

也许是因为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情感记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前世的苏晚棠是孤儿，从来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而这一世的苏晚棠有一个父亲。这个父亲在被押解流放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女儿安排退路、藏匿证据、托付友人。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一个做了所有事的人说对不起。

苏晚低了低头，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

“陈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些年您守着这个秘密，从来没有去取过那个匣子吗？“

“没有。“陈伯摇头，“老爷说了，等少爷长大了再给她看。老奴不识字，就算取出来也看不懂。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老爷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说那个地方很隐蔽，但不是绝对安全。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在清河镇藏了东西，一定会来找。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动它。“

苏晚点了点头。父亲想得很周全。证据藏在城隍庙后墙的砖缝里，位置隐蔽但并非不可能被发现。如果有人专门搜索，把后墙每一块砖都翻一遍，迟早会找到。但十年过去了，何万三虽然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找到具体位置，说明父亲把这个秘密守得足够严，除了陈伯之外真的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地方。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钱四来了。钱四的做事方式比何万三系统得多，一旦他判断苏怀远的证据就在清河镇，他不会只是暗中打听，他会发动人手进行地毯式搜索。到时候城隍庙后墙那个砖缝里的东西就不安全了。

“我需要尽快确认那个匣子还在。“苏晚说，“但不是今晚。今晚镇上有太多眼线。明天白天，我先去城隍庙踩点，看看周围的地形和人流。后天夜里再去取。“

“少爷，让老奴跟你一起去。“陈伯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苏晚看着这个弓着背的老人。他的身体比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更瘦了，棉袄下面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腿脚也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旧铜扣，虽然不再光亮如新，却有一种经过了岁月淬炼的坚韧。

“好。“苏晚说，“您跟我一起去。“

……

从陈伯家出来之后，苏晚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往左拐回自己家，而是往右看了一眼。右边的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墙根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你来了多久了？“她压低声音问。

裴景渊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目间有一种被夜色洗淡了的沉静。

“半个时辰。“他说。

半个时辰。她在陈伯屋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也就是说，在她敲陈伯的门之前，裴景渊就已经到了。他甚至比她早到了将近半个时辰。

“你真的不用每次都这样。“苏晚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度。

“我答应过你，不走侧门走正门。“裴景渊的回答文不对题。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用一种很迂回的方式说“我说到做到“。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样别扭。他不会说“我担心你的安全“，他只会默默地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然后用一句跟主题无关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动机。

“陈伯说了。“苏晚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汇报正事，“城隍庙后墙，东角，从地面第七层砖，左起第三块。砖缝里有一个铜锁的小匣子。“

裴景渊默记了一遍。“什么时候去取？“

“后天夜里。明天我先去踩点。“

“我也去。“

苏晚看了他一眼。“踩点不需要两个人。你出现在城隍庙附近太显眼了。你应该知道，钱四已经注意到你了。“

裴景渊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知道？“

“今天他跟我搭话的时候，提到了我最近频繁接触的人。他没有直接点你的名字，但他知道镇西有一个外来的年轻人跟我走得近。何万三告诉他的。“苏晚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用的是真姓。裴这个姓太扎眼了。钱四在太师府待了十五年，他不可能不知道当朝丞相姓裴。“

裴景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晚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半度。

“这是我的疏忽。“他说，声音很低。

“现在改名字来不及了。“苏晚想了想，“你不能再频繁出现在镇上了。从明天起，你和李崇都转入暗处。你们在镇西那个院子已经被标记了，短期内不要回去住。竹林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里，山里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棚子，能住人。你们先搬到那里去。“

裴景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搬，而是犹豫搬走之后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守在苏晚附近了。从暗夜袭击那次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绕到苏晚家巷口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如果某一天不做，他会觉得少了什么。

但苏晚说得对。他的存在正在给苏晚带来风险。

“好。“他说，“明天搬。但城隍庙的事，我必须去。“

苏晚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后天夜里，子时。你从山里走小路绕过去，从城隍庙南面的荒地过来。我和陈伯从北面巷子进去。“

“好。“

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小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一声接一声地消散在夜色中。

“回去吧。“苏晚先转了身。

“苏晚。“裴景渊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柔和的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深，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静水。

裴景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注意安全。“

苏晚在月光中站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地。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裴景渊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身影穿过月光和阴影交替的巷道，渐渐远去。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你也是“的时候，语气跟前天他说同样的话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回应。

但他发现自己在意这件事。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