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棋

十月初五,天还没亮。

何万三坐在柳家渡仓库的内间里,面前的油灯已经续了三次,灯芯烧得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桌上摊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赵文昭书房,三层抽屉,已空。“

不是赵家的人拿的。赵家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第三层抽屉里有什么,赵德昌连自己孙子在外面给人跑腿的事都不清楚。能在赵文昭死后第一时间翻他书房、找到锁着的抽屉、取走里面所有东西的人,一定是事先就知道赵文昭的身份。

何万三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小秃子昨夜回来报信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赵文昭蠢归蠢,但胆子小,不至于把往来的账目写成册子。可他转念一想,赵文昭这个人的蠢,恰恰就蠢在自以为聪明。他收了银子不敢花,怕被赵家发现来路不明的钱,于是锁在抽屉里攒着。攒着就算了,他还记了一本账,大概是觉得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本账能拿来当护身符。

蠢货。

何万三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凑到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赵文昭,而是那本册子落到了谁的手里。册子上记着的都是些跑腿传信的小事,金额也不大,但问题在于,三十七条记录全部指向一个名字:何三。他当初为了方便,没有换化名,直接用了“何三“这个市面上的称呼。如果有人拿着这本册子去官府,虽然不至于直接牵出太师府,但何万三本人就彻底暴露了。

他在清河镇待了两年,一直以和丰号掌柜的身份行事,镇上的人只知道他是个外地来的丝绸商人。这个身份一旦被戳破,所有的暗线都会跟着断裂。

何万三站起来,推开窗户。

河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灯火只剩下几点暗黄的光。码头上停着三条货船,最左边那条是他的。船舱里还有两箱没来得及转走的丝绸,原本计划这个月底走水路运去扬州,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小秃子。“他叫了一声。

门外应了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就是昨夜去赵家书房的那个年轻人,左耳垂上一颗黑痣,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

“去镇上打听一件事。“何万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文昭被杀那天晚上,谁去过赵家。不是去吊丧的那些人,是案发之后第一批进现场的人。挨个查清楚,回来报给我。“

小秃子点头转身就走。

何万三又叫住他:“还有,那个姓苏的小子,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你也顺带盯一盯。“

小秃子犹豫了一下:“赵文昭以前就盯着他,盯了一个多月,没看出什么名堂。“

“赵文昭是赵文昭,你是你。“何万三瞥了他一眼,“赵文昭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盯出来的东西能信?“

小秃子不敢多嘴了,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何万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这封信要走最快的水路,两天之内送到扬州中转站,再从那里转到京城。

他得给上面报信。赵文昭死了,册子丢了,清河镇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他需要增援。

不,不是增援。他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

……

同一个清晨,苏晚在油灯下把赵文昭册子上的三十七条记录又通读了一遍。

她已经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了一份表格,把每一条记录的日期、内容、涉及人物、金额都分门别类列了出来。在她前世的工作中,这叫“信息矩阵“,刑警在侦办复杂案件的时候常用这种方法梳理线索之间的关联。

三十七条记录里,最引她注意的有三条。

第一条是承平十四年二月的那条:“何三传话方知县'事已办妥',银五两。“这条记录说明方知县不仅被太师府控制,而且曾经替太师府办过某件具体的事情,事成之后何万三付了五两银子的报酬。五两不多,但方知县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也不过十几两,这笔钱对他来说算不上小数目。

第二条是承平十三年十二月的那条:“何三托问码头张老四船期,银二两。“这条昨天已经分析过了。何万三在打探张老四的行踪,为灭口做准备。

第三条是最早的一条,承平十三年十月:“何三托传信,赵府至方府,银五两。“这是何万三在清河镇建立联络线的起点。他到达清河镇后,第一件事就是通过赵文昭搭上了方知县的线。

三条记录串在一起,苏晚得出一个判断:方知县不是被动卷入的。他在承平十三年就和太师府建立了联系,承平十四年替太师府办了一件事,然后继续充当中间环节。这个“事已办妥“到底是什么事,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苏晚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必须去找方知县,但不能直接问。方知县是个软骨头,逼得太紧他会慌,慌了就会跑去找何万三告密。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切入角度,让方知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同时又给他留一条看似安全的出路。

审讯心理学,前世上过的课。不是每个犯罪嫌疑人都需要严刑拷打才会开口。很多时候,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恐惧,而是孤立感。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同盟已经散了、后台已经塌了、跑路也来不及了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抓住眼前唯一一个看起来愿意“理解“他的人。

方知县现在就处在这个状态的边缘。何万三已经不信任他了,赵文昭这个传话筒也死了,太师府短期内不会再给他新的指令。他被悬在半空中,上面没人拉他,下面也没人接着他。

苏晚需要做的,就是在他脚下放一块踏板。

……

午后,裴景渊独自走在通往镇东南角的小路上。

他不常走这条路。这条路通向孙婆的小院,院子里住着一个叫莲的年轻女子,她极少出门,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能听到她哼一些淮安那边的小调。

裴景渊在离小院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院墙上方露出的一截枣树枝,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树下挂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两件刚洗过的衣裳,一件是孙婆的灰色粗布衫,另一件是一件天青色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朵莲花的绣法他认得。母亲在世的时候,所有的衣裳上都会绣一朵同样的莲花,用的是林家祖传的打籽绣针法,每一针都极短极密,远看像是画上去的。

裴景渊的目光在那朵莲花上停了很久。

他见过母亲绣的莲花。他在手帕上见过,在母亲的旧衣箱里见过,甚至在梦里也见过。那种独特的绣法就像是林家女人的印记,一代传一代,外人学不来也仿不来。

苏晚已经确认了。通过刺绣技法的比对,通过年龄、口音、到达时间的交叉验证,通过那块金线莲纹锦缎和左耳后的朱砂痣。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叫莲的女子,就是他的姐姐。景和十六年出生,被秘密送到淮安林家,承平十一年淮安大火之后辗转来到清河镇,在孙婆的照顾下隐姓埋名生活了三年。

他应该进去。推开那扇门,走进院子,告诉她:我是你弟弟。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我来了。

可是他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面对她。母亲把她送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她在林家长大,学会了刺绣,学会了哼淮安的小调,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记忆。她独自逃到清河镇,在一个陌生老妇人的屋檐下活了下来,没有人来找过她。

而他,裴景渊,丞相府的二公子,三年前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

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追查线索,从京城到清河镇,中间无数次以为线索断了、人找不到了。可事实上,她一直都在这里,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在一棵枣树下晒太阳,绣莲花。

如果他早一年来呢?早两年来呢?

裴景渊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了。

还不是时候。在他能保证她绝对安全之前,相认只会给她带来危险。太师府的人还在镇上,何万三还没有被铲除,钱通的线索还没有接上。一旦太师府知道裴家的“失踪女儿“就在清河镇,她会立刻变成一个筹码,一个可以用来威胁丞相府的筹码。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裴景渊沿原路返回,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截露出院墙的枣树枝。枝头上有一只灰雀停着,歪着脑袋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等我。“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

傍晚,苏晚和裴景渊在石桥巷碰面。

这条巷子是他们固定的见面地点,两头各有一条岔路可以快速撤离,中间的位置正好被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不容易被远处的人看到。

裴景渊先到了,靠在墙上等着。苏晚到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面,连汤带面冒着白气。

“吃了没有?“她问。

裴景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更沉,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苏晚没有追问。她把那碗面放在台阶上,自己靠着另一面墙坐下来。

“我分析完了册子上的记录。“她开门见山,“里面有一条值得深挖。承平十四年二月,何万三通过赵文昭传话给方知县,说'事已办妥'。这个'事'是什么,方知县知道。“

“你要去问他?“

“不是问,是逼。“苏晚说,“但不能硬逼。方知县这种人,逼急了会跑,跑不掉就会疯。我打算让他自己说出来。“

裴景渊的目光微微一动,示意她继续。

苏晚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小字。“我查了方知县在清河镇的任期。他是承平九年到任的,到今年已经五年了。大周官制,知县的任期通常三年一考核,满三年可以升迁或留任。方知县已经留了两任,迟迟没有升迁,说明他在上面没有靠山,或者有靠山但靠山不愿意动他。“

“你的意思是,太师府就是他的靠山,但太师府需要他留在清河镇,所以一直压着没让他升迁。“裴景渊立刻明白了。

“对。“苏晚点头,“方知县不傻,他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一个困在七品位子上五年的人,心里一定窝着一肚子火。他替太师府办事,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被拿住了把柄。但同时他也明白,太师府根本不打算放他走。他就像一匹被套了笼头的马,跑不了也停不下。“

“所以你要让他觉得笼头已经松了。“

苏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裴景渊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世法医特有的冷静光芒。“我要让他觉得何万三已经自身难保了。赵文昭死了,册子丢了,何万三正在被人追着打。这种时候如果方知县还抱着何万三的大腿不放,那就不是被拿住把柄的问题了,而是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上去。“

裴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去?“

“明天。“苏晚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朝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努了努嘴。“面不吃就倒了。“

裴景渊看了看那碗面,伸手端了起来。

苏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他。裴景渊正低头吃面,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秋风吹过巷口,把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卷了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去拂。

苏晚收回目光,走进了暮色里。

她心里想的是:方知县那里的突破口如果打开了,承平四年的事就能往前再推一步。而承平四年,正是父亲被陷害的那一年。

那封被销毁的求援信里写了什么,方知县一定知道。

她一定会让他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