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真凶浮现

十月初四。子时。

赵家西跨院一片漆黑——赵文昭死后，他的院子被下了封条，仆人都撤走了，只有门口挂着一盏白惨惨的丧灯笼。

裴景渊蹲在跨院对面的假山后面。

他到得很早——戌时就位了。苏晚的字条下午才送到，但他看完之后立刻做了安排：李崇在赵家外墙的西北角守着，他自己在院内。

夜很安静。秋虫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黑暗里磨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子时三刻——动静来了。

不是从大门来的——是从西墙。

一个黑影翻上了墙头——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身形不高，瘦削，穿着一身深色短打。他在墙头趴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人之后，才翻身落下。

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受过训练的人。普通的贼落地是脚后跟先着，声音又沉又重。这个人的落地声像猫踩在棉花上。

裴景渊没有动。

黑影直奔书房。

他显然来过——或者至少知道书房的位置。没有犹豫、没有摸索，径直走到了书房的窗户旁边，用一根细铁丝拨开了窗栓，翻了进去。

裴景渊无声地靠了过去。

书房里传来极轻的翻找声——抽屉被拉开、合上，拉开、合上。节奏越来越急——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第三层抽屉的锁被撬开了——“啪“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裴景渊听到那个人低低地骂了一声——不是清河镇的方言，是北方官话。

“他娘的——空了。“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苏晚已经把东西全部拿走了。

黑影翻出窗户的时候，裴景渊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但他没有出手。

苏晚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来者可获“，意思是让来的人暴露身份，但不是抓人。抓一个小卒没有意义——打草惊蛇才是大忌。

裴景渊只需要看清这个人。

黑影翻墙离开的时候，月光照到了他的侧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黑色的牛皮绳。

裴景渊将这些细节刻进了脑子里。

还有一个细节——黑影翻墙的时候，左手的动作略显僵硬。不是受伤，而是习惯性地护着什么。

左手。

裴景渊想起苏晚说过的——何万三左手少半截小指。

但这个人的手在月光下看起来是完整的。不是何万三本人——是他的手下。

然后他目送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往北，朝码头方向。

……

第二天清晨，苏晚和裴景渊在石桥巷碰面。

“来了一个人。“裴景渊说，将昨夜的情况说了一遍。

“北方官话——不是本地人。“苏晚说，“往码头方向走的——柳家渡那边的人。“

“何万三的手下。“裴景渊点头。

“他发现东西没了——会报给何万三。“苏晚说，“何万三会怎么想？“

“两种可能。“裴景渊说，“第一，赵家自己人翻了书房，拿走了东西——这种情况下他会试着从赵家内部打听。第二——“

“第二，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东西。“苏晚接道，“如果他倾向于第二种判断——他会紧张。非常紧张。“

“你希望他紧张。“

“紧张的人容易犯错。“苏晚说，“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何万三——而是另一件事。“

她从桌上拿起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之前在乞丐身上发现的那枚令字铜钱。

“李崇查到了什么？“她问。

裴景渊的表情沉了下来。

“查到了。“他说，“这种令字铜钱——是太师府暗卫的身份信物。每个暗卫一枚，铜钱背面刻的数字是编号。这一枚——“

“二十七号。“苏晚说。

“对。暗卫二十七号。李崇托京城的旧识查了一下——这个编号对应的人叫吴青。六年前从太师府的护卫队调入暗卫营，专司'清理'任务。“

“清理。“苏晚重复了这两个字。

裴景渊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苏晚很清楚“清理“是什么意思——杀人灭口。

“吴青——就是清河镇那个死掉的乞丐？“苏晚问。

“极有可能。“裴景渊说，“一个暗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清河镇——更不会无缘无故变成一个乞丐。他是被派来执行任务的。“

“执行完任务之后——被灭口了。“苏晚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承平三年——阿碧被杀。有人把她的死伪装成溺亡。“

她画了第二条线——

“承平十四年九月——乞丐（暗卫吴青）死于混合毒。他极可能就是当年杀阿碧的人——或者参与了善后。任务完成多年之后，太师府要清理旧账，把知情人全部处理掉。“

第三条线——

“王福生——和记货栈的人。他可能发现了太师府转运丝绸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三条线汇聚到一个点上——

“何万三。“

苏晚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是执行者。所有的灭口、转运、联络——都经过他的手。“

裴景渊看着那张纸。

“还有一个人——“他说，声音很低，“也知道阿碧真正的死因。“

苏晚的笔停了。

李仵作。

承平三年，是李仵作验的尸。他知道阿碧不是溺亡——是先中毒、后被勒杀。他被上面施压改了验尸报告——但真相一直在他心里藏了十一年。

如果太师府要清理所有知情人——

李仵作就是下一个目标。

“他在哪里？“苏晚问。

“还在镇上。“裴景渊说，“上次见他是三天前——他说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家养着。“

“马上去看他。“苏晚站了起来，“今天就去。“

……

李仵作住在清河镇东南角的一条小巷里——离赵家不远。

苏晚和裴景渊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苏晚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的心悬了起来。

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了一些。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咳嗽。

苏晚吐出了一口气。

门开了。李仵作裹着一件旧棉袄出现在门后——脸色蜡黄，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他看到苏晚和裴景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看看您。“苏晚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快见底了。桌上摆着几块硬邦邦的干饼和半壶凉茶——他可能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墙角立着一根粗木棍——新削的，顶端还有树皮没刮干净。那不是拐杖——是防身用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仵作，独自躲在家里，削了一根木棍防身。

苏晚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晚让裴景渊去附近买了一碗热粥回来。李仵作喝了半碗，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李伯。“苏晚等他放下碗，才开口，“我说一件事——你听完之后，不要害怕。“

李仵作看了她一眼。

老人的目光里有一种了然——好像他已经猜到苏晚要说什么了。

“承平三年那桩旧案——知道真相的人，正在被一个一个清除。“苏晚说，“乞丐——就是当年参与善后的暗卫——已经死了。王福生——可能也跟这条线有关。“

她看着李仵作的眼睛。

“你是下一个。“

李仵作的手抖了一下。粥碗在桌上磕出了一声轻响。

但他没有慌。

他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朽——早就想到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从你上次来找我那天起——老朽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所以你才'生病'在家不出门？“苏晚问。

李仵作苦笑了一下。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不用躲。“苏晚说，“从今天起——裴公子会安排人保护你。李崇会住到你隔壁。你有任何异常——随时可以找他。“

李仵作看了看裴景渊。

裴景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另外——“苏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赵文昭的私账上跟何万三来往的记录抄本。请你过目——看看里面有没有跟承平三年旧案相关的内容。“

李仵作接过纸，戴上一副老花镜，凑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承平十三年十二月——何三托问码头张老四船期。“他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张老四——老朽认识。他就是承平三年的时候，负责在码头打捞阿碧尸体的那个船夫。“

苏晚的瞳孔微缩。

何万三在打探张老四的船期——不是为了坐船，而是为了确定张老四什么时候在镇上、什么时候不在。

确定目标的行踪——是灭口之前的标准动作。

“张老四——现在在哪里？“苏晚立刻问。

“出远门了。“李仵作说，“九月底走的——说是去下游跑货，得两三个月才回来。“

九月底——正是乞丐被毒杀之后不久。

如果何万三的灭口顺序是：先杀暗卫吴青、再查张老四——结果张老四恰好出远门了，不在镇上——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会顺延到——

李仵作。

苏晚和裴景渊对视了一眼。

时间不多了。

“李伯。“苏晚站起来，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从今天起——你哪儿都不要去。有人来敲门，不认识的一律不开。吃的喝的，李崇会送来。“

李仵作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晚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苏公子。“

苏晚回头。

李仵作坐在那里，枯瘦的身体裹在旧棉袄里，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枯木。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光。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做了四十年仵作——验了上千具尸体。“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辈子——只撒过一次谎。就是承平三年那次。“

他停了一下。

“如果——如果老朽能在死之前——把这个谎话翻过来——那就——值了。“

苏晚看着他。

“你不会死。“她说，“我不会让你死。至少——不是现在。“

她推门走进了清晨的冷风里。

裴景渊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苏晚打破了沉默。

“冬天快来了。“她看着远处枯黄的树梢说，“我们必须在入冬之前——把阿碧的真相挖出来。否则——等太师府反应过来——清河镇所有知情的人，都不会安全。“

裴景渊的步伐微微加快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苏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李崇全力保护李仵作。第二——查何万三最近的动向。他在庙会之后一定会有动作——丝绸仓库被我们搅了，赵文昭的账册又丢了。他现在应该是热锅上的蚂蚁。“

“热锅上的蚂蚁——最容易咬人。“裴景渊说。

“所以要小心。“苏晚说，“但也要快。“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不像前几天那样蓝。

北风正在从远方赶来。

冬天——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