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抽丝剥茧

十月初三。

苏晚天没亮就出了门。

她要做两件事——第一,搜集赵文昭作恶的证据;第二,查赵文昭的书房。

第一件事需要人帮忙。

周小胖在巷口等着——他昨晚收到苏晚的口信,一大早就跑来了,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显然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苏晚,你要我做什么?“

“带路。“苏晚说,“你之前说赵文昭糟蹋过的女人不止秋娘一个——还有谁?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周小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三年前的柳寡妇、前年布庄的周丫头、去年集市上的冯家嫂子——这三个是镇上都知道的。还有——“他压低声音,“赵家自己的丫鬟,至少有两个。一个叫杏儿,后来被赶出赵家;一个叫翠屏,不知道去了哪里。“

“翠屏——不知道去了哪里?“苏晚追问。

“听说是被赵文昭卖到外地去了。“周小胖的声音闷闷的,“杏儿还在镇上——在南街帮人洗衣服。“

苏晚深吸一口气。

五个人。这还只是镇上公开知道的。

“走——先去找杏儿。“

……

杏儿住在南街的一间矮屋里——比秋娘的院子还小,连院子都没有,一扇破门直接对着巷道。

她看到苏晚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我不——我不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杏儿姐姐。“苏晚站在门外,没有靠近,“我不是来问你赵文昭的事的。我知道他做过什么——他已经死了。“

杏儿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苏晚说,“有一个人——也是被赵文昭害过的人——她现在需要证人。需要有人站出来证明,赵文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杏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

一个上午,苏晚走了四家。

杏儿、柳寡妇、周丫头、冯家嫂子。

每一家的门都不好敲。每一个女人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退缩、否认、恐惧。但苏晚没有一次强迫——她只是说同样的话:

“他已经死了。你不用再害怕。“

“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需要帮助。“

四个女人——最终都说了。

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得少。有的从头到尾低着头,有的说到一半就哭了。但她们都说了同一件事——

赵文昭用赵家的权势威胁她们。谁要是敢告发——就让她们“在清河镇活不下去“。

苏晚将每个人的陈述都记录在纸上,让她们按了手印。

四份口供——加上秋娘自己的陈述——五份。

五个女人。五段不该被遗忘的经历。

其中柳寡妇的陈述最让苏晚心惊——三年前赵文昭对她施暴之后,她去赵家讨说法,被赵家的管家放狗咬了出来。她的小腿上至今还有狗咬的疤。

“我不敢去报官——“柳寡妇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赵家的狗都比我金贵。“

苏晚将这句话也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收好口供之后,苏晚在南街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她闭上眼睛,让风吹了一会儿。

前世她做法医的时候,见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受害者沉默、加害者嚣张、旁观者装聋作哑。等到有一天——那个被压到最底下的人终于爆发了——所有人才假装震惊。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能杀人?“

“杀人就是杀人,不管什么原因。“

苏晚睁开眼睛。

她管不了所有人怎么想。但她能管一件事——让真相被看见。全部的真相。不只是“秋娘杀了赵文昭“——还有“赵文昭对秋娘做了什么“。

……

下午,苏晚去了赵家。

赵德昌给了她自由进出赵宅的许可——老爷子的要求很简单:查清楚,别丢赵家的脸。

苏晚没有告诉他凶手已经找到了。还不到时候。

她去了赵文昭的书房。

书房在赵宅的西跨院——一间三开间的大屋子,比秋娘整个家都大。红木书桌、花梨木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花钱请人画的,赵文昭自己那两笔狗爬字挂不上墙。

苏晚先翻了桌面上的东西——笔墨纸砚、几封未拆的请帖、一本写了两页就扔下的书。

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后她拉开了抽屉。

第一层抽屉:一把折扇、几块碎银、一包蜜饯。

第二层抽屉:几张借条——都是别人借赵文昭钱的。数额不大,最多的才八两银子。

第三层抽屉——锁着的。

苏晚看了一眼那把铜锁。

她没有硬撬——而是从桌上的笔架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铜簪子。前世做现场勘查的时候,她见过刑警用各种工具开锁。这种商用小铜锁的结构很简单——

三下。“啪“的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银票——面额从五两到五十两不等,加起来大约有三百两。对一个镇上的地主少爷来说,这个数字太大了。赵文昭的月例银子不过十两——就算加上赵家分红,三百两也不是他该有的。

另一样——是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

苏晚翻开了。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和人名——潦草的字迹,很多涂改,像是随手记的流水账。

“承平十三年十月——何三托传信,赵府至方府,银五两。“

苏晚的手指停了。

何三。

何万三。

她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何三托盯梢沈家铺子三日,银三两。“

“十二月——何三托问码头张老四船期,银二两。“

“承平十四年二月——何三传话方知县'事已办妥',银五两。“

“三月——何三托查学堂新来的学生底细,银八两。“

苏晚的手微微发抖。

三月——她穿越到清河镇是九月。但苏晚这个“人“到清河镇更早——承平五年就来了。何万三查的“学堂新来的学生“不是指她——

她往后翻了几页。

“九月——何三急令:查苏晚近日言行,每三日报一次,银十两。“

十两。

是之前任务的两倍。

苏晚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穿越之后——破了王福生的案子——太师府就已经盯上她了。赵文昭是何万三在清河镇的本地线人——利用赵家在东街的人脉和势力,帮太师府传递消息、监视目标、打探情报。

赵文昭不只是一个欺男霸女的纨绔——他是太师府在清河镇的耳目之一。

苏晚将小册子一页一页仔细看完。

总共三十七条记录。时间跨度从承平十三年秋到承平十四年九月底。涉及的内容包括:替何万三传信给方知县(七次)、监视沈家丝绸铺(四次)、打探码头船期(三次)、查探苏晚的动向(五次)、盯梢和记货栈(两次),以及一些零碎的跑腿任务。

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酬金——加起来正好跟那叠银票的总数差不多。

赵文昭把何万三给他的钱——全部存在了这个抽屉里。他甚至没有花——也许是不敢花,怕被赵家人发现来路不明的银子。

苏晚将小册子和银票全部收入袖中。

然后她合上了抽屉,将铜锁重新扣好。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在廊下遇到了赵文远。

赵文远站在廊柱旁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偶遇。

“苏公子。“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中带着试探,“查到什么了?“

“还在查。“苏晚不动声色地回答。

赵文远的目光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苏晚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什么。

“文昭堂兄——“赵文远犹豫了一下,“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我们二房并不清楚。但如果——如果苏公子查到了什么不该让外人知道的——“

“赵二公子。“苏晚打断了他,“在下查案,只看证据。不替任何人藏东西——也不替任何人翻东西。“

赵文远的脸色变了变。

“苏公子说的是。“他干笑了一声,退到了一边。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赵家大门,她才吐出了一口气。

赵文远在试探她。他想知道苏晚有没有查到对二房有利——或不利——的东西。嫡长孙死了,赵家的继承格局要重新洗牌。赵文远不关心真相——他关心的是位置。

但苏晚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何万三通过赵文昭传信给方知县——那些信的内容是什么?

“事已办妥“——办的是什么事?

这条线——从赵文昭、到何万三、到方知县——串起来了。

……

傍晚,苏晚去了巡检司。

马巡检正在值房里喝茶,看到苏晚进来就放下了茶碗。

“苏公子——案子有眉目了?“

“有。“苏晚坐下来,将五份口供摊在桌上,“先看这些。“

马巡检一份一份看完——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赵文昭干的?“

“都是。“苏晚说,“五个受害者,有名有姓有手印。马巡检——其中秋娘那一份,半年前就报到你这里来过。“

马巡检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苏晚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追究也没有意义——马巡检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怕得罪赵家的庸人。

“凶手是秋娘。“苏晚直接说了,“她已经承认了。凶器在她床底下——一把剔骨刀。“

马巡检愣住了。

“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她一个女人家——“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半年前她来报案,你说'这种事说不清楚'。半年后——她说清楚了。用一把刀。“

马巡检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苏晚的眼睛。

“我会将全部事实上报州府。“苏晚说,“赵文昭的罪行、秋娘的遭遇、受害者的口供——一件不落。至于如何判——那是州府的事。但马巡检——“

她站了起来。

“你的失职——我也会如实写进去。“

马巡检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苏晚走出巡检司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像几只仓皇的小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

夜里,苏晚在油灯前整理赵文昭的小册子。

她将每一条记录都抄了一遍——原件太重要,不能只留一份。

抄完之后,她将原件用油纸包好,塞进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跟大理寺文书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抄录的三十七条记录。

赵文昭是太师府在清河镇的低级线人。何万三是中间人。方知县是被控制的棋子。

三个人——三层关系——从京城到清河镇的一条暗线。

赵文昭死了。这条暗线断了一环。

何万三会怎么反应?

苏晚闭上眼睛,试着站在何万三的位置想——

他的本地线人被杀了。线人的书房里可能藏着他们之间往来的记录。如果这些记录被人找到——

他会来收。

苏晚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弯弯的一钩,像一把冷笑的嘴。

何万三会来赵家。而且会很快。

苏晚将油灯拨暗了一些。

然后她拿起笔,给裴景渊写了一张字条——

“赵文昭书房,三层抽屉,已空。来者可获。“

她要在赵文昭的书房里——给何万三设一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