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嫌疑人

西巷尽头。

苏晚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

这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边的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即便是白天也阴沉沉的。

门是虚掩的。

苏晚轻轻推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院子极小，只有一丈见方。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地上放着一只木盆，里面泡着半盆衣服——水已经冷了。

屋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苏晚看到了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消瘦，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只眼睛很大，但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长期失眠的痕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

秋娘。

“你找谁？“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秋娘姑娘。“苏晚没有贸然走进去，而是站在院子中间，跟她保持了几步距离，“我叫苏晚。明德学堂的学生。“

秋娘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破案的那个苏公子？“

“是。“

秋娘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极快的动作——但苏晚捕捉到了。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你查。“秋娘要关门。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查什么。“苏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吗？“

秋娘犹豫了。

几息之后，她将门打开了一些。

“进来吧。“

……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只矮柜。桌上放着针线筐——里面有几件正在缝补的衣裳。秋娘除了在小酒馆唱曲之外，还靠帮人缝补衣服挣些零碎铜板。

苏晚坐在椅子上。秋娘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

苏晚没有一开始就问赵文昭的事。

她先看了看秋娘的手。

针线活做多了的人，手指上会有特殊的茧——缝补用针的茧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跟握笔的茧不一样。

秋娘的手上确实有针线的茧。

但苏晚还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秋娘的中指和无名指上，有一层薄薄的、位置偏高的茧。

那不是针线活留下的。

那是写字留下的——握毛笔时中指和无名指承托笔杆形成的茧。

秋娘识字。

一个在小酒馆唱曲的女子——识字。

苏晚将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秋娘的右手上。

右手的手背外侧——从腕骨延伸到手背中段——有一道新鲜的伤痕。约两寸长，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边缘还微微发红。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

她认得这种伤。

滑手伤。

当一个人用一把没有护手的刀猛力刺击时——手掌因为汗水或血液的润滑——会顺着刀柄向前滑，手背外侧蹭到刀刃或刀脊留下的擦伤。

这是持刀刺杀时最常见的附带伤之一。

苏晚没有立刻指出来。

她跟秋娘聊了几句闲话——天气冷了、布料涨价了、巷子里的野猫又叫了一夜。秋娘的回答都很简短，但不算排斥。

然后苏晚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秋娘姑娘，你弟弟——赵小六——在哪里？“

秋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在吴婶子家。“她低下头，揪着衣角，“我让他去吴婶子家住几天——“

“什么时候去的？“

“前——前天。“

前天——就是庙会第一天。赵文昭被杀的那个晚上。

秋娘提前把弟弟送走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绕弯子了。

“秋娘。“苏晚的声音轻了下来，但很清楚，“赵文昭死了。你知道吗？“

秋娘的手停了。

她没有说话。但苏晚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颤，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突然被触碰到的颤。

“知道。“秋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今天早上——街上都在说。“

“你什么感觉？“

秋娘沉默了很久。

“高兴。“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苏晚。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东西。

“高兴——也害怕。“

苏晚看着她。

“怕什么？“

秋娘又低下了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已经写在了她脸上。

苏晚站起来，走到秋娘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秋娘平齐。

“秋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右手的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秋娘猛地将右手缩到了身后。

但来不及了。

苏晚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那道伤——“苏晚平静地说，“不是做针线活割到的。不是切菜切到的。那是持刀刺击时——手沿刀柄前滑——蹭到刀刃留下的擦伤。在下做了很多年的验尸——这种伤，我见过不下几十次。“

秋娘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的手上有写字的茧——你识字。“苏晚继续说，“那张约赵文昭去祠堂的纸条——是你写的。“

秋娘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你提前把弟弟送到了吴婶子家——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泪水终于从秋娘的眼中涌了出来。

无声的泪——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砸在她膝盖上的粗布裙子上，晕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不用急着承认。“苏晚说，“也不用急着否认。你只需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

秋娘低着头哭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他——赵文昭——半年前——“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对抗记忆带来的疼痛。

“他让人传话——叫我去赵家唱曲。我去了——以为是正常的活儿——到了之后他让其他人都出去——“

苏晚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不需要听完细节。作为前世的法医，她太清楚这类案子的经过了。

“后来——我弟弟知道了——去找他——被他的人打断了腿——“秋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报过巡检司——马巡检说——'这种事说不清楚'——就没下文了——“

“后来他还找过你？“

秋娘点了点头。

“每次庙会、集市——他都让人传话——叫我去。如果我不去——他说要让人把我弟弟另一条腿也打断。“

她的手紧紧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这次庙会——他又让人传话了。我——我准备了三天——磨了三天的刀——“

“什么刀？“

“剔骨刀。“秋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厨房里的。我爹在世的时候是杀猪的——家里有一把老刀。我磨了三天——磨得——能削头发。“

苏晚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然后呢？“

“他在祠堂等我——喝了很多酒。我带了酒——里面加了蒙汗药——在药铺买的安神药——加了五倍的量——“

“你跟他喝了？“

“他让我陪。我喝了一小口——他喝了大半杯——过了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的——眼睛睁不开——“

秋娘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然后——我就——“

她没有说“我杀了他“。

但她说了另一句话——

“我从正面捅的。“

从正面。

不是从背后偷袭。不是趁他完全昏迷。

是正面。

苏晚明白了。

秋娘要赵文昭看到是谁杀了他。

即使他已经迷迷糊糊——她也要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看清她的脸。

“他——看见了吗？“苏晚问。

秋娘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睁了一下。“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他看到了我——嘴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比对——赵文昭面部凝固的表情：嘴微张，眉微皱，眼半睁。

是的。他看到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知道是谁杀了他。也知道——为什么。

“捅完之后——我擦了杯子——怕被查出来——然后把纸条烧了——从窗户翻出去——“秋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刀——包在布里——塞在床底下——“

苏晚闭上了眼睛。

剔骨刀。

单刃。刀刃约一寸二三分宽。没有护手。

跟祠堂里的伤口完全吻合。

“秋娘。“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她，“刀——你还留着？“

秋娘点了点头。

“不要动它。“苏晚说，“留着。“

秋娘茫然地看着她。

“你——要去报官？“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必须如实禀报。“她说，“但我也会把所有的事情——赵文昭对你做的事、你弟弟的腿、马巡检不受理——全部说出来。“

秋娘的嘴唇动了动。

“杀人偿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这是规矩。我——知道的。“

苏晚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秋娘一眼。

这个瘦弱的女人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她脚前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她坐在光的边缘，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秋娘。“苏晚最后说了一句，“你做的事——我不评价对错。但你受的苦——我会替你说。“

秋娘没有抬头。

但苏晚看到——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

苏晚走出西巷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裴景渊在巷口等着。

他没有问结果——苏晚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沉默了很久之后，裴景渊开口了。

“是她？“

“是她。“

“你怎么打算？“

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的地方。

“去巡检司——把所有的事实交上去。“她说，“然后——尽我所能——让她受到公正的对待。“

裴景渊看了她一会儿。

“大周律——“

“我知道。“苏晚打断了他，“大周律没有'正当防卫'的概念。没有'长期受虐导致的极端反应'的减刑条款。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原因。“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晚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至少——我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赵文昭做过什么。让判案的人在落笔之前——多想一想。“

“你打算怎么做？“裴景渊问。

“先搜集证据。“苏晚说，“赵文昭这些年糟蹋过的人——不止秋娘一个。如果能找到更多受害者愿意站出来作证——秋娘的动机就不是'个人私怨'，而是对一个恶霸的反抗。“

她顿了一下。

“还有——赵文昭的书房。周小胖说赵大少爷有一本私账，记着他跟各路人的往来。如果那本账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说不定能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裴景渊看了她一眼。

“你想替她脱罪？“

“我想让她活。“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脱罪我做不到——但减刑……也许有一线可能。“

裴景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步伐与她一致。

他不懂法医。不懂律法。

但他懂一件事——

苏晚在做对的事。

即使“对“的定义——在这个世界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