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祠堂血案

裴景渊已经知道了。

苏晚到东街尽头的时候，他正站在院门口。没有擦剑，没有看书——只是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看向赵家的方向。

“听说了？“苏晚走到他跟前。

“李崇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听到的。“裴景渊看了她一眼，“赵文昭死了？“

“死了。一刀穿心。“

“太师府的人？“

苏晚摇了摇头。“不像。太师府杀人用毒——安静、隐蔽、不容易被发现。赵文昭的死是刀杀，面对面，带有强烈的个人仇恨色彩。而且——“

“而且什么？“

“凶手很可能是个女人。“

裴景渊的眉毛微微一挑。

苏晚将祠堂里的发现说了一遍——两只酒杯、唇脂痕迹、蒙汗药、纸灰、窗户破口。

裴景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赵文昭这个人——“他说，“我到清河镇之后打听过他。名声极差。李崇说，镇上至少有七八户人家跟他有仇——被他欺负过的女人不在少数。“

“嗯。“苏晚说，“所以嫌疑人的范围不会小。我需要查三个方向——“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赵文昭最近得罪过的女人。能约他到祠堂独处、让他不设防——说明两人关系不一般。“

“第二，赵家内部。赵家有嫡庶之争——赵文昭是嫡长孙，赵文远是庶房。赵文昭活着一天，二房就没有出头之日。“

“第三，钱家。赵家和钱家在丝绸生意上是对手——但赵文昭去年从钱家手里抢过一个大客户。不过——商业竞争走到杀人这一步，除非涉及更深的利害关系。“

裴景渊想了想。

“第二个方向——赵文远——“他说，“我注意到一件事。赵文远今天在院子里的表情——不太对。“

“你也看到了？“苏晚有些意外。

“我远远看了一眼。“裴景渊说，“赵文远的表情——惊讶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晚点了点头。她也注意到了。

“但如释重负不等于杀人。“她说，“杯子上的唇脂排除了赵文远直接动手的可能——除非他找了一个女人做帮手。“

“两个人合作？“

苏晚在脑中构建了一个场景——

如果是两个人合作：一个人负责约赵文昭到祠堂、陪他喝酒、在酒里下蒙汗药；另一个人从窗户翻进来、趁赵文昭意识模糊时一刀刺心。

这样就能解释两只杯子——陪喝酒的人用了带唇脂的杯子，走的时候匆忙擦了一下但没擦干净。

“也有可能是一个人。“苏晚又想了想，“一个女人——跟赵文昭有纠葛，被他约到祠堂（或者她约赵文昭到祠堂），陪他喝了掺药的酒，等他迷糊之后——自己动手。然后从窗户翻出去。“

“一个女人能做到一刀穿心？“裴景渊问。

“看情况。“苏晚说，“如果赵文昭已经被蒙汗药弄得半昏不醒——反抗能力大大下降。凶手只需要足够的勇气和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而且——“

她回忆了一下伤口的角度。

“刺入角度是从上向下倾斜十五度，刀刃偏左。赵文昭身高大约五尺七寸——“苏晚在脑中快速计算，“如果他当时是坐着或者半倒在地上——凶手站立时从上方刺下来——凶手的身高大约在五尺二到五尺四之间。“

五尺二到五尺四。

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偏矮。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完全正常。

“刀刃偏左——“苏晚继续分析，“如果凶手是右手持刀、正面刺向坐着的赵文昭——刀刃自然会略向左偏。这是右手持刀者最本能的出刀角度。“

裴景渊听得很认真。

“综合这些——“苏晚总结道，“凶手大概率是一个身高五尺二到五尺四的女人，右手持刀，跟赵文昭有密切关系——至少能让他放松警惕地共处一室。她提前准备了蒙汗药，选择了庙会夜——镇上最嘈杂的时候动手，不容易被人发现。“

“有目标了？“

“还没有具体的人。“苏晚说，“我需要调查赵文昭跟哪些女人有纠葛。“

……

当天下午，苏晚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赵家。

赵德昌给了苏晚自由进出赵宅的许可——老爷子要面子，不想让州府的人来查。如果苏晚能在清河镇内部把案子破了，赵家的脸面还能保住一些。

苏晚在赵宅找了几个下人——管家、门房和赵文昭的书童小五。

管家说：赵文昭昨晚在庙会上喝了不少酒，回来之后说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赵家的老规矩——庙会期间嫡长孙要给祖先敬酒。他每年庙会都去，不算反常。

小五说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少爷走的时候——“小五搓着手，怯怯地看着苏晚，“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少爷不让我看。他还说了一句话——'有人约我，先走了'。“

有人约他。

不是“去祠堂上香“那么简单——是有人约他去的。

“谁给他的纸条？“苏晚问。

“我、我没看清——“小五急了，“当时庙会上人太多了——少爷在看戏，忽然就摸出了那张纸条。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也许是有人塞给他的，也许是之前就有了——“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小五。这个书童看起来确实不知情。

第二个地方是张三家。

张三是赵文昭的酒肉朋友之一——一个三十来岁的赌鬼，靠在赵文昭身边混吃混喝过日子。昨晚庙会上，他跟赵文昭一起喝了大半坛酒。

“赵哥说走就走了——“张三打着酒嗝回忆，“说是有人约他。我问他谁啊，他嘿嘿一笑，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就没问了——赵哥这种事儿多了，隔三差五就有——嗯——那种约。“

那种约。

苏晚听懂了——是私会。

赵文昭认为约他的人是一个女人——一个他可以私会的女人。所以他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地去了。

凶手利用了赵文昭的好色。

第三个地方——苏晚没有亲自去，而是让周小胖帮忙打听。

她让周小胖去街上打听：“赵文昭最近跟哪些女人有来往？特别是半年内的。“

周小胖虽然年纪小，但情报搜集能力惊人——他是全镇最大的八卦中心。到了傍晚时分，他就带回了一份“名单“——

“苏晚，你别说，赵文昭那个混蛋——“周小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是愤怒和厌恶的混合，“他半年前糟蹋了西巷小酒馆的唱曲女秋娘。秋娘的弟弟赵小六去找他理论——被他打断了一条腿。“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秋娘。“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多大年纪？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长得挺好看——在小酒馆唱曲卖酒的。自从那件事之后——“周小胖的声音低了下去，“秋娘几乎不出门了。她弟弟的腿到现在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晚闭上了眼睛。

秋娘。二十来岁。被赵文昭强暴。弟弟被打断腿。半年来几乎不出门。

一个有足够的恨意去杀人的女人。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秋娘住哪里？“

“西巷尽头——一个小院子。“周小胖说，“她——她会不会是——“

“不要猜。“苏晚打断他，“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我问了这些。“

周小胖连忙点头。

苏晚送走了周小胖之后，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在纸上画了一张图——赵文昭居中，四周画了几条线，通向不同的嫌疑人。

赵文远——动机：争产。但杯子上的唇脂排除了他直接动手的可能。

钱家——动机：商业竞争。但时间点不对——庙会期间动手太冒险，而且钱家现在自己也焦头烂额（和丰号的事刚曝光）。

秋娘——动机：复仇。手段：跟赵文昭有过“关系“，可以让他不设防。能够跟他共处一室喝酒。

苏晚在“秋娘“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她还不能确定。但所有的指标——动机、手段、机会——都指向这个方向。

但她没有急着去找秋娘。

急不得。

如果秋娘真的是凶手——她现在一定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突然造访都可能让她崩溃。苏晚需要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再上门。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傍晚时分，苏晚又去了一趟赵家祠堂——这一次是做更细致的检查。

祠堂里的尸体已经被移到了偏房停灵。马巡检照苏晚的吩咐，现场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血迹在秋天的冷空气中干得很慢，暗红色的一大滩还泛着微微的湿意。

苏晚这次重点检查了窗户。

西侧窗户的窗台上——她用手指细细地摸了一遍——有一处极浅的擦痕。不是指甲留下的——更像是鞋底蹭过的痕迹。凶手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脚在窗台上蹬了一下。

擦痕的宽度约三寸——对应的是一双小号的布鞋。

苏晚又检查了窗户外面的地面。祠堂周围铺的是方砖，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条窄窄的泥土带——种花用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完整——只有前半截。但足够判断大小——约七寸长。

七寸。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的鞋码。

苏晚用树枝在旁边的泥地上比了比，记下了尺寸。

然后她回到祠堂内部，做了最后一件事——检查那只被擦过的酒杯。

她用一根细竹签在杯壁内侧刮了刮——竹签上粘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甜、腻、带着一丝苦。

蒙汗药的残留。

苏晚将竹签用干净的布包好，收入袖中。

她站在祠堂中间环顾了一圈。暮色透过窗纸的破洞射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血迹、酒渍、纸灰、断香——一个人的死亡，就这样凝固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赵文昭不是一个好人。

他欺负弱小、强暴女子、打断别人的腿——在清河镇横行多年，没有人敢惹他。

但他的死——

苏晚深吸一口气。

无论死的是什么人——法医的职责不变。查明真相，让证据说话。至于公道——那是律法的事。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赵家宅院里亮起了白色的丧灯笼——一盏一盏，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排沉默的灵眼。

明天——她要去西巷。

去见秋娘。

……

夜深了。

苏晚坐在油灯前，手里转着一支笔，脑中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真的是秋娘——一个被强暴后走投无路的女人——她该怎么办？

作为法医，她的职责是查明真相，让证据说话。

但作为一个人——

她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里，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弱者用最极端的方式反击——然后被法律以“杀人罪“定性。

每一次她在验尸报告上写下“致命伤一处“的时候，她都会想——

是谁先开始的暴力？

但想归想——她不能让情感干扰判断。

真相只有一个。

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油灯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像一颗犹豫的心。

然后又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