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声

十月初六。

沈妙言一大早就感到了不对劲。

她的铺子开在清河镇东街最热闹的地段，卖丝绸、布匹和成衣。铺子不大，但在镇上的口碑很好，靠的是料子实在、价格公道。她爹沈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从不做一锤子买卖。

今天一开门，伙计就跑过来说，隔壁钱家布庄的老板娘来串门了。钱家布庄跟沈家是竞争关系，两家虽然表面客气，但暗地里互相较劲了好几年。钱老板娘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来就不太正常。

沈妙言让伙计把人请到后堂，自己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钱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面善，说话却从来不会漏掉一个关键字。她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笑着说起正题。

“妙言呐，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一声。前两天有人到我铺子里打听你家的进货渠道，问得可仔细了，连你家跟扬州哪个商行走的货、每个月进多少匹、用的什么船都问到了。“

沈妙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什么人？“她语气不变，笑容也不变。

“不认识，外地口音，穿着挺体面的，像是替什么人跑腿的管事。“钱老板娘说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妙言的脸，“我寻思着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种打听法可不像是要谈生意，倒像是在查底细。“

沈妙言笑了笑：“多谢钱姐姐提醒。生意人嘛，被人惦记是常有的事，我心里有数。“

钱老板娘见她不慌不忙的样子，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沈妙言送她到门口，目送她拐过街角，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转身回到后堂，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不用猜，打听她底细的人是何万三那边的。庙会那天张夫子在茶亭“无意间“提起了丝绸数量的出入，这件事在镇上传开之后，何万三肯定会追查消息来源。而沈妙言之前帮苏晚收集药铺的购买记录、打听何万三的身份信息，这些事情做得再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如果何万三的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她头上。

沈妙言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从她第一次帮苏晚打听消息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盘看不见全貌的棋局。但当时她没有多想。苏晚是她的朋友，在她爹被诬陷的时候替她出了头，她欠苏晚一个人情。而且她不喜欢那个何万三，从第一次在铺子门口跟他碰面的时候起就不喜欢。那个男人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盘算着能卖多少银子。

可现在事情大了。何万三不是一个普通的外地商人，他背后站着的势力远比沈妙言想象的要大。她只是一个商家的女儿，没有官府背景，没有武力保护。如果何万三对她下手，她能依靠的只有爹手底下那几个伙计，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沈妙言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叫来最信得过的伙计，让他送到张夫子的学堂去。

“亲手交给张先生，不要让别人看到。“她交代道。

伙计走后，沈妙言走到铺子前面，站在柜台后面，像平常一样招呼客人。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热情利落的笑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右手始终放在柜台下面，那里有一把她爹用来裁布的大剪刀。

……

张夫子在午后把沈妙言的信转交给了苏晚。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有人查我，何万三。“

苏晚看完之后把信烧了。她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让陈伯去请张夫子来。

张夫子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家的事，你知道了？“他坐下来就直接问。

苏晚点头。“我预料到何万三会排查消息源，没想到这么快。沈姑娘必须退出了。“

张夫子叹了口气。“那丫头倔得很，你跟她说退出，她未必肯听。“

“所以这话不能我来说，要您来说。“苏晚认真地看着他，“先生，沈姑娘帮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从现在起，她不能再跟我有任何接触。您告诉她，铺子里的进货渠道照常维持，什么都不要变，也不要主动打听任何消息。如果有人来问她跟我的关系，就说只是学堂同窗的普通朋友，偶尔来铺子买布，仅此而已。“

张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去跟她说。还有一件事，苏晚。今天学堂里有个新来的学生，十七八岁，说是从邻县转来的。我觉得不太对劲。“

苏晚的眉头微微皱起。“哪里不对劲？“

“他进学堂的时候带了一封荐书，是邻县一个私塾先生写的。那个私塾先生我认识，字迹没问题，印章也是真的。可是这个学生的举止不像是读书人。他拿笔的姿势不对，握得太高了，写字的时候手腕发力而不是指尖，这是习武之人的手法。而且他坐在课堂里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四处看，不看书，看人。“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看谁最多？“

张夫子苦笑了一下：“你。“

苏晚没有说话。

何万三已经不只是在暗处打听了，他开始往苏晚身边安插眼线。这个“新学生“要么是何万三的人，要么是何万三从外面雇来的。目的很简单：近距离监视苏晚的日常活动、交往人物和行动规律。

“先生，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赵六。“

“赵六。“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先生不用管他。让他待着就是了。他越觉得自己混进来了，就越放松警惕。我倒想看看，何万三到底在急什么。“

张夫子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线条和圈圈的纸，神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人盯上的人，倒像是在下棋的人。

不是被人盯上。是她在等对方下一步棋。

……

当天夜里，苏晚去了李仵作家。

李崇已经在隔壁住下了，院子里多了一条矮凳和一口新水缸，门闩也换成了更结实的铁栓。苏晚进门的时候，李仵作正坐在灯下，戴着那副老花镜，面前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伯，您在写什么？“苏晚走过去一看，眼睛微微一亮。

那张纸上写的是承平三年阿碧案的完整验尸记录。不是当年被篡改过的官方版本，而是李仵作凭记忆还原的真实版本。

“老朽怕自己记性越来越差，趁现在还能想起来，全部写下来。“李仵作推了推镜框，声音沙哑但平静，“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但几个关键点老朽记得很清楚。“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仔细阅读那些文字。

李仵作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刻碑一样。他将验尸过程分成了几个部分：体表检查、颈部伤痕、内脏状况、毒物反应。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他当年的观察和后来被上面要求改掉的内容。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死者颈部有勒痕，宽约一寸，自左后向右前斜行，力度均匀，边缘无撕裂。此为绞杀所致，非落水后水草缠绕。死者指甲内有少量白色丝线纤维，与颈部勒痕处的纤维相符，为上等蚕丝所制。“

苏晚抬起头。“白色蚕丝。上等的。“

李仵作点了点头。“那种丝线不是清河镇用得起的东西。当时老朽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落水溺亡的无名女尸，脖子上缠的却是能做贡缎的蚕丝线。可上面让我改成'水草缠绕所致淤痕'，老朽改了。改了之后好几个月都睡不着觉。“

苏晚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李仵作犹豫了一下，“当年验完尸之后，老朽把那几根丝线从死者指甲里取了出来，本来应该交给县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朽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您是说，那几根丝线现在还在？“

李仵作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口旧木箱的最底下翻出了一个油纸包。纸包已经发黄发脆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团白色的丝线，卷在一片叶子上，虽然颜色已经暗了几分，但仍然能看出质地极细极匀。

十一年。他把这团证据藏了十一年。

苏晚接过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她是法医，她见过无数证据链在时间的侵蚀下断裂、变质、消失。一团十一年前的丝线能保存到现在，本身就近乎奇迹。

“李伯。“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物证。也许是承平三年那桩案子里，唯一一件还没有被销毁的物证。“

李仵作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灯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苏晚把油纸包仔细收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然后她坐了回去，继续听李仵作一点一点地回忆那个承平三年秋天的夜晚。

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一桶一桶的，每一桶都带着沉淀了十一年的浑浊和苦涩。

苏晚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她知道，这些话，李仵作可能等了十一年才终于说出口。她不会浪费他的任何一个字。

夜深了，灯芯烧到了尽头。苏晚起身告辞的时候，李仵作忽然问了一句。

“苏公子，你觉得……那个杀阿碧姑娘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果他活着，“她说，“我会让他亲口说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死了，他的骨头也会替他说话。“

她走进了夜色中。身后传来李仵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