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联手破局

庙会前的五天过得飞快。

苏晚像一只织网的蜘蛛,沉默而精确地拉着每一根丝线。

第一天,她去找了张夫子。

张夫子在书房里磨墨——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墨研得很慢,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浓得发亮,但他还在磨。

“庙会?“张夫子听完苏晚的计划后,搁下墨锭,眉头深锁,“你要在庙会上公开这些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师府会知道有人在跟他们作对。“苏晚说。

“不只是太师府。“张夫子的声音严肃了一些,“清河镇的人也会知道。赵家、钱家、所有跟和丰号做过生意的人——你等于是把一锅滚油泼在了大街上。谁被溅到,谁就要跳起来。“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不打算溅到太多人。我只说商业差额——不点名太师府,不提周记商行背后是谁。只让清河镇的人知道:和丰号有问题,钱家在里面分了一杯羹,柳家渡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仓库。“

张夫子沉吟了片刻。

“你需要听众。“他说。

“所以才来找先生。“苏晚看着他,“先生在清河镇教了二十年书,学生遍布镇上——商铺伙计、账房先生、茶楼掌柜。如果庙会那天,他们'恰好'在茶亭附近——“

“你要老夫当你的帮手。“张夫子的语气有些无奈。

“不是帮手。“苏晚认真地说,“是见证人。我说出来的东西,需要有人听到、记住、传出去。先生的学生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在镇上有信誉,他们说的话,别人会信。“

张夫子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父亲一样——“他慢慢地说,“用人用得滴水不漏。“

“先生——“

“老夫答应你。“张夫子摆了摆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自己——不能站在最前面。“张夫子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公开这些事的人,不能是你。你已经够显眼了——破了三个案子,满镇都知道你的名字。如果再由你来揭露和丰号——太师府就会认定你是幕后主使。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太师府杀人灭口的手段,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

苏晚想了想。

“先生说得对。“她点头,“那——由谁来说?“

张夫子微微一笑。

“交给老夫。“他说,“老夫在清河镇二十年,一直是个教书匠,从来不掺和任何事情。庙会上老夫说几句——别人只会觉得是老头子喝多了酒发牢骚。太师府的人不会盯上一个退休教书先生。“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拦老夫。“张夫子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父亲当年托老夫看护你——不只是让你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就算完了。他若是知道你在做的事——他会希望老夫帮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先生。“

……

第二天,苏晚去找了沈妙言——不是当面去的,是通过张夫子传话。

她需要沈妙言提供一样东西:清河镇各小商户跟钱家、和丰号做生意的购货凭证。

沈妙言的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张夫子就带回了一沓纸——六家小商铺的掌柜签字画押的购货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近三年从和丰号进的丝绸总数是八百余匹。

但和记货栈的账册显示——同一时期和丰号发到清河镇的丝绸总数是一千二百余匹。

差额:四百多匹。

价值至少两千两。

这些丝绸没有进入任何一家铺子——它们消失了。

消失在柳家渡的仓库里。

第三天,苏晚和裴景渊做了最后一次碰头。

她将庙会当天的行动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张夫子在茶亭“发牢骚“,由他的几个学生在旁边附和引导,自然而然地将和丰号丝绸差额的话题引爆。苏晚会在人群中,但不发言。

第二部分:在张夫子的话题引起关注的同时——裴景渊和李崇前往柳家渡,执行换锁和留纸条的任务。庙会当天,柳家渡的看守极有可能减少人手——因为太师府的人也会来庙会上盯着局势。

第三部分:庙会之后——苏晚和裴景渊一起去孙婆婆家,确认阿莲的身份。

“三步走。“苏晚说,“第一步造声势,第二步施压力,第三步——确认目标。“

裴景渊将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二步有风险。“他说,“如果柳家渡留了人——“

“所以要看时机。“苏晚说,“庙会的高潮是午时的大戏——那是全镇人都在广场上的时候。太师府的人如果要监视庙会上发生的事,也必须在那个时候到场。柳家渡最空虚的时间——就是午时前后。“

裴景渊点了点头。

“李崇的身手足够应付一到两个留守的人。“他说,“我负责换锁——不需要进仓库内部,从外面就能完成。“

“快去快回。“苏晚叮嘱,“换完锁贴上纸条就撤。不要恋战,不要留下痕迹。“

“明白。“

第四天和第五天,苏晚什么都没做。

她按照正常的作息去学堂上课、回家吃饭、跟陈伯聊天。周小胖在学堂里兴奋地讲庙会上要演什么戏——说今年请了平安县最好的戏班子,要连唱三天三夜。

苏晚笑着听他说,没有透露任何异样。

只是在第五天的夜里——庙会前夜——她在自己的小屋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画出她的影子。

明天——就是摊牌的时刻。

不是全摊——只摊一半。

但即便是一半——也足以掀起一场风暴。

……

十月初一。秋收庙会。

清河镇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镇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三座戏台,红绸彩旗迎风猎猎。卖糖葫芦的、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各种摊贩从十里八乡涌来,将整条主街塞得水泄不通。

苏晚天不亮就起了床。

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蓝布衣——跟镇上大多数少年人的穿着差不多——戴了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陈伯以为她去看热闹,还塞了几文铜钱给她买糖吃。

苏晚揣着铜钱出了门。

巳时,她到了广场东边的清风茶亭。

茶亭是张夫子一个学生开的——叫孙得意,三十来岁,机灵圆滑,在镇上人缘极好。今天庙会,他在茶亭外面多摆了几张桌子,卖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茶亭周围坐了不少人——有些是来喝茶歇脚的,有些是张夫子提前安排好的“听众“。

苏晚坐在茶亭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檐压着眉毛,像个来看热闹的乡下少年。

张夫子坐在茶亭中间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碗茶,一副赶庙会喝闲茶的老头模样。他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得意,另一个是镇上布庄的掌柜老陈。

午时一刻,大戏开场了。

锣鼓声震天响,戏台上翻跟头的武生博得了一片叫好声。广场上的人潮涌向戏台那边——茶亭这边反而安静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张夫子“开始了“。

他放下茶碗,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叹了一口气。

“唉——这清河镇啊,看着热闹,底下的水可深着呢。“

孙得意适时地接了一句:“先生又在说什么玄乎的?“

“玄乎?“张夫子哼了一声,“不玄乎。你们知不知道,从扬州运到清河镇的丝绸,跟咱们铺子里卖的——数目对不上?“

几个正在喝茶的商人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做丝绸生意的人对“数目对不上“这四个字最敏感——因为这意味着有人在中间吃了差价。

“什么意思?“老陈配合着问。

张夫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他没有提太师府,没有提周记商行,没有提任何政治敏感的东西。他只说了“数字“——

和丰号发到清河镇的丝绸总数:一千二百余匹。

清河镇各铺子实际收到的总数:八百余匹。

差额:四百多匹。

价值:两千两以上。

“这些丝绸去哪了?“张夫子用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反问语气说,“老夫不知道。但老夫听说——柳家渡那边,有一个从前年开始就被人租下来的仓库。大门紧闭,有人值守。谁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茶亭里的气氛变了。

喝茶的人不再看戏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四百多匹——“一个小商铺的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得是多大的窟窿?“

“谁在吃这个差价?“另一个人问。

张夫子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

但火已经点着了。

苏晚坐在角落里,将茶亭内外的一切收入眼底。

人群中,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茶亭外面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穿深灰短衫的男人。他戴着一顶竹编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双手背在身后。他没有看戏台,也没有买东西——他在看茶亭。

太师府的人。

苏晚没有惊慌。

她早就料到太师府会有人盯着庙会。

但她需要确认——这个人看到了张夫子的“表演“。

果然,斗笠男人在茶亭外站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朝码头方向走去。

去报信了。

好。

苏晚在心中默默计时——从码头到柳家渡,骑马大约需要一刻钟。消息传到之后,柳家渡的人需要时间反应——检查仓库、清点物品、决定下一步行动。

也就是说——裴景渊和李崇现在正好有一个窗口。

……

事实上,裴景渊和李崇已经在路上了。

午时前半个时辰,两人就已经从镇子南面的小路出发了。裴景渊换了一身普通猎户的装扮——粗布短衫、绑腿、背上背着一把弓——在乡间小路上走,跟赶集的猎户毫无二致。

李崇走在前面探路。

到了柳家渡的时候,果然如苏晚预料——仓库外面只有一个人留守。

那人坐在仓房门口的板凳上,抱着一把短刀打盹。庙会的热闹声远远传来,他一个人守着冷清的仓库,显然不太精神。

李崇绕到仓库后面,捡了一块石头扔向了五十步外的灌木丛。

“沙沙“一阵响。

留守的人立刻惊醒,抓起短刀往灌木丛那边摸了过去。

裴景渊无声地从另一侧闪到了仓库正门。

动作极快——他从怀中取出一把新的铜锁,将旧锁上的锁扣拨开(这种商用铜锁的锁扣他早就研究过了),换上新锁。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用面糊贴在了仓库的门板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和丰号清河转运账册已录。“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裴景渊回到李崇身边的时候,留守的人还在灌木丛里找“声响“的来源。

两人沿河岸快速撤退。

走出一里地之后,裴景渊回头看了一眼柳家渡的方向。

远处的柳树在秋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走。“裴景渊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

黄昏时分,苏晚和裴景渊在东街尽头的巷口碰面。

“换完了?“

“换完了。“裴景渊说,“纸条也贴了。留守的人当时没发现——但等他回到门口就会看到。“

苏晚点了点头。

“茶亭那边呢?“裴景渊问。

“张夫子发挥得很好。“苏晚说,“消息已经传开了——至少有二三十个商人听到了丝绸差额的事。太师府的人也在场,看完之后立刻往码头方向走了。“

“他们会做什么反应?“

“两种可能。“苏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紧急转移柳家渡仓库里的东西,销毁证据。第二种——按兵不动,但加强警戒。“

“你觉得是哪种?“

“第一种。“苏晚说,“因为纸条上写了'账册已录'——他们会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仓库的全部内容。留着仓库就是留着把柄。何万三这种人不会冒这个险——他会选择转移。“

“转移需要时间。“裴景渊说。

“至少两到三天。“苏晚说,“搬空一个仓库的丝绸不是小事——需要马车、人手、新的存放地点。这两三天里,他们所有的精力都会放在这件事上。“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明天开始的两三天,是我们最安全的窗口。“苏晚看着裴景渊的眼睛,“明天——我们去见孙婆婆。“

裴景渊的目光在暮色中亮了一下。

“好。“

一个字。

但苏晚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千言万语。

两人在巷口分开。

苏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裴公子。“

“嗯?“

“桂花糕——别忘了。“

裴景渊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没有回头——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

那个动作说的是——

“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