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棋局初现

庙会前四天。

苏晚正在家里整理账册抄本的时候，沈妙言急匆匆地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别着——显然是从铺子里急着跑出来的，连外套都没穿。

“苏晚！“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是苏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紧张。

“怎么了？“苏晚放下笔。

沈妙言在她对面坐下，灌了一口凉茶，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钱家来找我爹谈合作了。“

苏晚的眉头微微一挑。

“什么合作？“

“说是要跟沈家合开一条丝绸水运航线——从清河镇到扬州，走水路。钱家出船，沈家出货，五五分成。“沈妙言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他们送来的合作意向书。“

苏晚扫了一眼那张纸。

纸是好纸——竹纸，跟当初那封匿名信用的是同一种。字迹端正有力，落款处盖着钱家的印。

但苏晚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意向书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何万三代笔“。

何万三。

苏晚的脊背一阵发凉。

“谈这件事的时候，来的都是什么人？“她问。

“钱家二少爷钱文礼带了两个人来。“沈妙言说，“一个是钱家的账房先生，另一个——是个外地人。说是和丰号在扬州的代理人，姓何，叫何万三。“

“你见到他了？“

“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沈妙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中等身材，圆脸，三十来岁。说话文绉绉的，北方口音。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他的左手——“沈妙言比划了一下，“一直揣在袖子里。我觉得不太自然——好像在刻意藏什么。“

苏晚闭上了眼睛。

左手少半截小指。

就是他。

买毒药的人、租柳家渡仓库的人、现在以“和丰号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在沈家铺子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何万三。

太师府在清河镇的行动负责人。

他不仅仅是在做后勤——他在布局。用商业合作的方式渗透沈家，控制清河镇的丝绸贸易链条，同时通过沈家监控苏晚的一举一动。

“你爹什么态度？“苏晚睁开眼问。

沈妙言叹了口气。“心动了。最近生意不好——自从王福生的案子之后，好多外地客商都不敢来清河镇了。我爹急着开新路子——钱家这个合作条件给得很好看。五五分成，钱家还包船，沈家只出货。“

“好看得不正常。“苏晚说。

“我也觉得。“沈妙言点头，“天底下哪有白送船的好事。“

苏晚快速分析了一下局面。

太师府通过何万三主动接近沈家——目的至少有三个：

第一，通过商业合作渗透进沈家的账目和人脉，监控沈妙言和苏晚的关系。

第二，控制清河镇的丝绸外运通道——如果沈家的货走了钱家的船，和丰号就能控制整条供应链。

第三，也是最隐蔽的一个——一旦合作成立，沈家就成了太师府利益链上的一环。将来如果苏晚要利用沈家的商业网络对付太师府——沈家自己就会被牵连。

一石三鸟。

何万三不是一般人。

“这个合作不能接。“苏晚说。

“我知道。“沈妙言说，“但我得有理由说服我爹——不能说'因为那个姓何的是杀人犯'。“

苏晚想了想。

“你跟你爹说——和丰号这几年在扬州吞并了三家小丝绸商号。方式都一样：先合作，做大之后再吞并。每一家都是从'五五分成'开始的——最后变成了和丰号独资，原来的合作方被踢出局。“

沈妙言的眼睛亮了。“这是真的？“

“你去查查扬州那边的行情就知道了。“苏晚说，“你们沈家在扬州也有几个老朋友吧？让他们打听一下'和丰号'的名声。“

沈妙言点了点头，将这个说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是商人家的女儿，知道怎么把这种话包装成商业判断而不是阴谋论。

“还有一件事——“苏晚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天开始，跟我保持距离。“

沈妙言一愣。“什么意思？“

“何万三来找你们家合作——其中一个目的就是监视你。通过你监视我。“苏晚说，“如果他发现你经常来找我——你就危险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苏晚打断她，“但你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和你们沈家。何万三能让王福生消失在河里——他也能让你们家出事。“

沈妙言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嘴唇。

“那——以后有事怎么联系？“

“用张夫子做中间人。“苏晚说，“有消息就告诉张夫子，张夫子会转给我。平时在街上遇到，像普通熟人一样打个招呼就行——不要多说话，不要多停留。“

沈妙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的笑容。但苏晚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了攥——她在用力按住自己的不安。

“苏晚。“沈妙言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小心。“

“你也是。“

沈妙言走了。

……

苏晚独自坐在屋里，将沈妙言带来的信息跟之前的线索合在一起分析。

何万三——左手少半截小指——这个人同时承担了太师府在清河镇的多重角色：

一、毒药采购和仓库管理——后勤。

二、柳家渡仓库的租户——据点负责人。

三、商业渗透沈家——情报。

四、极可能——三起毒杀案的直接参与者或指挥者。

一个人做了所有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师府在清河镇的行动是小规模的、隐蔽的、高度集中指挥的。他们没有派一支大队人马过来——只有何万三和几个帮手。

这既是优势也是弱点。

优势：人少，难以被发现，行动灵活。

弱点：一旦何万三出事——整个行动链条就断了。

苏晚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棋盘。

棋盘上有三方势力——

太师府：何万三（行动负责人）、码头暗哨（至少两人）、柳家渡守卫（四人左右）。

苏晚一方：苏晚、裴景渊+李崇、张夫子（耳目）、沈妙言（已暂时退出前线）、李仵作（证据）。

清河镇本地势力：方知县（被中和）、赵家（暂未参与）、钱家（疑似被太师府利用）。

三方的棋子都摆在了台面上——除了一枚。

阿莲。

她是最隐蔽的棋子，也是最脆弱的。

苏晚在“阿莲“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上面写了两个字——

“保护。“

她又看了看棋盘，在另一个位置写下了两个字——

“公开。“

保护和公开。

这是庙会上要做的两件事。

公开商业层面的证据——声东。

暗中确认阿莲身份并转移到安全地点——击西。

苏晚将废纸揉成团，塞进油灯的火焰里。纸团“哧“的一声烧了起来，在她手指间变成了一小片灰烬。

她抖了抖手指上的灰。

然后起身出门，朝裴景渊的住处走去。

……

裴景渊正在看一本书。

苏晚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洗冤集录》，正翻到“验毒“那一章。

“还在看这个？“苏晚在他对面坐下。

“我在学。“裴景渊将书合上，“总不能每次都靠苏公子一个人。“

苏晚嘴角微动。这人居然开始学法医了。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直接将沈妙言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何万三以和丰号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在沈家、试图通过商业合作渗透沈家、左手藏在袖子里。

裴景渊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在加速。“他说。

“对。“苏晚点头，“何万三以前一直在暗处——买毒药、租仓库、杀人灭口。现在他公开以和丰号代理人的身份出面了。这意味着太师府决定在清河镇进行更大规模的布局——或者——“

“或者他们准备收网了。“裴景渊接道。

“对。“苏晚说，“收网之前的最后一步——把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点都控制住。沈家是一个点，和记货栈是一个点，柳家渡是一个点。等他们把这三个点都握在手里——“

“就可以销毁所有证据，撤出清河镇。“裴景渊说，“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收网之前行动。“苏晚说，“庙会——是最好的时机。“

她将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裴景渊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偶尔点一下头。

等苏晚说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公开的部分——你打算怎么说？“

“只说商业的。“苏晚说，“和丰号通过和记货栈转运丝绸，五年间有两百七十三匹的差额。这些丝绸被转运到柳家渡的秘密仓库里，由一个叫'周记商行'的皮包公司接收。钱家是中间人，赵家也参与了——赵文昭的账本可以证明。“

“承平三年的事——“

“不提。“苏晚斩钉截铁地说，“承平三年的案子、阿碧、阿莲——一个字都不提。“

裴景渊明白了。

公开的证据像一面盾牌——挡在最前面，吸引所有的火力。而真正要保护的东西——藏在盾牌后面。

“我负责什么？“

“庙会那天——你和李崇做两件事。“苏晚说，“第一，在我公开证据的时候，去柳家渡给他们的仓库换一把锁。不需要进去——只需要把他们原来的锁换成一把新的。“

“换锁？“裴景渊微微挑眉。

“对。“苏晚露出一个不太善良的笑容，“然后在仓库门上贴一张纸条——'和丰号清河转运账册已录'。“

裴景渊顿了一拍。

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有的、接近于笑的表情。

“虚张声势。“

“不完全是虚张声势。“苏晚说，“账册确实已经被我们抄录了。但纸条的真正目的——是让太师府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柳家渡仓库的全部内容。他们会紧急处理仓库里的东西——转移丝绸，销毁记录，甚至可能撤走守卫。“

“这样一来——他们的人手就会被牵制在柳家渡。“裴景渊接道，“没有余力去做其他事。“

“比如搜寻阿莲。“苏晚说。

两人再次对视。

默契——这种东西不需要太多言语。

“第二件事。“苏晚说。

“何事？“

“庙会之后——我们一起去孙婆婆家。“苏晚的语气认真了起来，“这一次——带上你的裴家信物。“

裴景渊的手不自觉地触了触怀里——那枚竹纹铜牌的位置。

“如果锦缎的绣工确认了——“苏晚说，“你就可以告诉孙婆婆，你是谁。“

裴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烛光在他的脸上跳了跳，照出了他眉宇间一种极为罕见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而是一种接近于脆弱的期待。

“我——会准备好的。“他说。

苏晚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景渊坐在烛光里，手边是那本翻了一半的《洗冤集录》。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很长，很直。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但剑锋已经开始泛光了。

“五天。“苏晚说。

裴景渊抬起眼来。

“五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她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烛光在她合上门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