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学：帝王之师
第三卷两汉帝治·仁政中兴（汉·守文之德）
第十九章汉承秦弊以学定国
臣祖禹谨续：秦以暴虐、弃学、虐民而亡，汉承其弊，天下初定，疮痍未复，生民困穷。高皇帝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深知秦之所以亡，汉之所以兴，故入关之初，即除苛法、禁侵暴、抚百姓、收人心。
然天下未定，干戈未息，未遑礼乐教化。至天下既定，乃命叔孙通定礼仪，陆贾奏《新语》，始知诗书可守天下，仁义可安社稷。陆贾尝言：马上得之，宁可马上治之乎？一言点醒，汉家治道，由此而立。
臣谨按：古先圣王，无不以学兴；后世之君，无不以学废。汉有天下四百年，长治久安，远超三代之后，其根本在于：弃秦之暴虐，复周之礼乐，行帝学之仁，安民之心。
此卷专述两汉贤君，明守文、修身、纳谏、爱民之要，使陛下知：取天下以勇，守天下以学；取天下以力，守天下以德。
第二十章汉文帝躬修玄默以德化民
汉之贤君，首推汉文帝。帝以代王入继大统，躬行节俭，慈仁爱人，以道德化民，不以刑罚威众。
帝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起坟，不扰民，不费财。
每闻民有饥困，辄遣使赈恤，减田租，蠲赋税，省徭役，弛山泽之禁，与民休息。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其为政，宽而不纵，简而不苛，静而不扰，俭而不费。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
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汉文帝之谓也。
臣昧死上言：汉文帝，可谓三代之下第一仁君。陛下法文帝之俭，则财用不匮；法文帝之仁，则百姓安乐；法文帝之静，则天下安宁；法文帝之正，则朝廷清明。
人主之患，在好奢、好功、好兴作、好土木，文帝一皆去之，故能致太平。此帝学之至宝也。
第二十一章汉景帝遵业守成继体之正
汉景帝承文帝之业，一遵旧制，不改作，不更张，恭俭爱民，一如其父。
七国之乱，不得已而用兵，既平之后，益重安静，不嗜杀，不尚武，专务养民。减笞法，定棰令，慎刑罚，重人命。与民休息，无所劳扰，故上下安宁，仓廪充实，府库有余，文景之治，至于刑错不用。
史称：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臣谨按：守成之君，难于创业。创业以勇，守成以慎；创业以取，守成以持。
景帝之德，在于慎。慎于用刑，慎于用兵，慎于用财，慎于用人。不轻改法度，不轻劳民力，故能继文帝之治，使天下安如泰山。
陛下守祖宗已成之业，当以景帝为法：守正道不易，遵旧制不烦，亲贤臣不疏，远小人不近，重民命不杀，惜民力不扰。
守成之道，莫大于此。
第二十二章汉武帝雄才大略戒在穷侈
孝武皇帝，雄才大略，崇礼官，考文章，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号令文章，焕然可述，有三代之风。
然帝之失，亦在此：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奢侈无度，巡幸不绝，重赋厚敛，民耗半天下。晚年海内虚耗，百姓流亡，天下骚动，几陷于秦之祸。
幸而晚而改过，深陈既往之悔，弃轮台之地，下哀痛之诏，思富养民，止戈休兵，故能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
臣谨按：武帝天资高，志向大，若专用帝学以自防，以文景之俭为俭，以文帝之仁为仁，则可比肩尧舜，岂止汉家之盛君哉！
人君之患，莫大于志满气溢。功成则骄，业盛则奢，心放则欲纵，欲纵则民伤。武帝一书，可为万世英明之君永戒。
臣愿陛下：虽有大功，不敢自满；虽有大才，不敢自矜；虽有大势，不敢自肆。常存敬畏之心，常守节俭之德，常念百姓之苦，则虽盛不衰，虽安不危。
第二十三章汉宣帝综核名实励精为治
孝宣皇帝兴于闾阎，深知民事艰难，故即位之后，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而效功。
其政：信赏必罚，综核名实，吏称其职，民安其业。赏赐有节，赋役不烦，留心民瘼，慎择守令，戒饬官吏，无侵渔，无苛扰。
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虽杂用霸道，然本心在安民，故天下称治。
臣谨按：宣帝之治，在实，不在虚；在民，不在名；在法，不在烦。
后世有君，好虚名而不务实，好繁文而不理政，好高论而不恤民，此皆宣帝之所戒也。
陛下当法宣帝之勤，日亲政事，不怠不荒；法宣帝之明，知人善任，不惑不蔽；法宣帝之实，重民事，务实功，不尚浮言。
第二十四章东汉光武柔道治国天下归心
世祖光武皇帝，起于匹庶，奋戈天下，平定四方，再造汉家。虽以武功定天下，然未赏一日不读书，未赏一事不循礼。
帝每朝罢，辄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其治国，以柔道为本。柔非弱也，乃宽、仁、俭、静也。
退功臣，进文吏；弓矢不藏，鞍马不御；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还复民伍；务在养民，不复言兵。
身衣大练，色无重彩，耳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室无私爱，近臣无偏恩。
故能建武之治，比隆文景。
臣谨按：光武，可谓帝王之学，文武兼资。取天下而不尚武，治天下而专尚文，有大功而不骄，有大位而不奢。
三代以下，人君好学、勤政、爱民、守俭，未有如光武者也。
陛下宜以光武为师表：好学不倦，勤政不怠，爱民不虐，守俭不奢，守正不回，守道不迁。
第二十五章明章二帝敦睦风化守道不替
孝明皇帝，遵奉光武制度，无敢违者。严于驭下，而宽于民；勤于为政，而俭于身；兴儒学，行养老礼，尊三老五更，礼乐之盛，复振于时。
孝章皇帝，宽厚仁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除烦苛，禁酷刑，惠养黎庶，近于文景之风。
明、章继轨，海内安平，风化美盛，号曰“明章之治”。
二帝之要，在守：守光武之学，守光武之俭，守光武之仁，守光武之法。不妄作，不妄动，不妄费，不妄刑。
臣谨按：明章二帝，无赫赫之功，而有安安之德。无大过，即是大德；无大乱，即是大治。
后世守成之君，能如明章，则宗庙可安，生民可福。
第二十六章两汉治乱帝学兴废之验
两汉四百余年，其兴也，始于帝学明、仁政行、民心固；其衰也，始于君心怠、圣学废、小人进、民力竭。
西汉之衰，自元帝优柔、成帝荒怠始；
东汉之衰，自桓灵信任宦官、禁锢善类始。
一兴一废，一治一乱，皆在学与不学、正与不正之间。
臣昧死总结两汉之治，其要八句：
以俭养德，以德养心；
以仁安民，以止息兵；
以学明义，以谏正身；
以公御下，以信待人。
能行此者，为文景、光武、明章；
不能行此者，为衰世、乱主、亡国之君。
第二十七章帝学明训守文安民
臣祖禹谨纂第三卷终。
两汉之治，为后世法，其核心一言以蔽：守文、守俭、守仁、守正、守民。
帝学之道，至两汉而大明：
创业非难，守成为难；
强力非难，清心为难；
广土非难，安民为难；
致治非难，不怠为难。
臣愿陛下：
法文景之仁俭，
法光武之勤学，
法宣帝之务实，
法明章之守道。
远武帝之穷侈，
戒末世之荒怠，
斥奸邪之惑主，
守生民之命脉。
则汉之太平，可复于今日；
祖宗之业，可保于万世；
生民之苦，可一旦而除。
臣不胜大愿，昧死上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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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祖禹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