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学:帝王之师
第二卷周道既衰圣学不泯(春秋·战国·秦·守道之要)
第十章王道既微异端并起
臣祖禹谨续:自文武周公既没,周室衰微,号令不出于京师,诸侯强大,僭越无度,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继而自大夫出,天下纷然,大乱之道成矣。
当此之时,先王之法度隳,帝王之学废,功利之说兴,权谋之术行。君臣相贼,父子相杀,兄弟相残,列国相吞,生民涂炭,无复有尧舜禹汤之仁心,无复有文武周公之德政。强者以侵凌为能,弱者以苟免为幸,天下不复知学之为贵,道之为尊,民之为本。
然帝王之学,未尝绝也。上有守道之君,下有传道之臣,中有明道之圣,虽在衰乱,犹能扶纲常、存义理、守人心,以待后圣之作,以待王道之复。
故第二卷所述,在明治乱、辨邪正、戒私欲、守正道,使陛下知:道之所在,虽衰而不亡;学之所在,虽乱而可治。人君能守此道,则虽处危可以安,虽临乱可以定,虽遇变可以常。
第十一章齐桓公以霸假仁不足为法
周室东迁,诸侯莫能尊王,独齐桓公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号称霸主。
然桓公之治,假仁义以济功利,托尊王以行霸权。内擅周室之权,外服弱小之国,名虽尊王,实则陵王;名虽攘夷,实则利己。其心在富强,不在安民;其政在威力,不在德泽。
管仲虽贤,止于富国强兵,不能导桓公以帝王之道。故桓公身死,五子争立,尸虫出于户,齐国大乱,霸业一朝而泯。
臣谨按:霸者之道,如膏火照明,暂明而遽灭;帝者之道,如日月丽天,恒久而不息。人君若慕霸者之功,弃帝者之德,外虽有富强之名,内必生祸乱之实。
陛下当深鉴之:宁为王道之弱,不为霸道之强;宁守仁义之贫,不尚权谋之富。此帝王万世之业也。
第十二章晋文公谲而不正君道之戒
继齐而霸者,晋文公。当周襄王出奔,文公纳王定乱,功业赫然,然其心以谲为本,不以正为归。
取威定霸,以权谋为术,以诈力为能,要盟以制诸侯,假君以令天下。孔子讥之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夫王者以诚待天下,霸者以诈驭天下;王者以德服天下,霸者以力制天下。一正一谲,王霸之分,治乱之由,安危之本也。
文公之霸,仅及一世;晋之公室,旋为大夫所制,六卿分权,卒分其国。何也?上以诈驭下,下亦以诈事上;上以力陵人,下亦以力犯上。上下相贼,国无宁日。
臣昧死言:陛下临御天下,当以诚心御臣下,以正道治万民,一言不可欺,一事不可伪。心正则朝廷正,朝廷正则天下正。若一用谲诈,虽暂得必久失,虽暂安必久危。
第十三章孔子圣道传承帝学正宗
周道既衰,异端并作,天下靡靡,莫知所从。于是孔子生,集群圣之大成,承帝王之绝学,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以帝王之道传于后世。
孔子虽不有天下,其道则帝王之道也。
其教君也,曰君君臣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其教政也,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其教心也,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其教本也,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孔子历聘列国,七十余君,未尝遇合。楚昭王欲用之,令尹子西沮之;齐景公欲封之,晏婴沮之。天下皆急功利,而孔子独守仁义;天下皆尚权谋,而孔子独重道德。
然孔子之道,不用于当时,而用于万世;不行于列国,而行于帝王。自汉以来,未有舍孔子之道而能长治久安者。
臣谨按:孔子者,帝王之师,万世之宗。陛下之学,必以孔子为宗;陛下之治,必以孔子为法。读其书,行其道,守其仁,遵其礼,则尧舜三代之治,可复见于今日。
第十四章孟子明王道距邪说正君心
孔子既没,大道微而不绝,至孟子而益明。
孟子生战国之世,天下争于功利,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孟子奋然以王道自任,周游齐梁,说人君以仁义,教时主以爱民,距杨墨,息邪说,正人心,承三圣。
其言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又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又曰: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
又曰: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
当是时,天下皆以孟子为迂阔,疏于事情,不知帝王之学,正不尚迂阔,而尚根本;不尚速效,而尚长治。
梁惠王好利,孟子教之以仁义;
齐宣王好勇,孟子教之以安民;
人君好货好色,孟子导之以与民同之。
一言以蔽之:正君心而已。
臣谨按:帝王之学,莫先于正心。心不正,则虽有富强之术,终为祸乱;心既正,则虽无赫赫之功,终成太平。孟子所言,皆切于人主之心术,此万世不易之药石也。
第十五章战国之君尚力弃德亡国之鉴
战国之世,天下大乱,凡七国争雄,皆以攻伐为事,兼并为务,帝王之学,扫地无余。
上无仁君,下无贤臣,民不聊生,暴骨如莽。
有好战者,如魏惠王、齐湣王,穷兵黩武,身死国破;
有好利者,搜括民财,剥民奉君,上下离心;
有好士者,养客数千,徒慕虚名,无救于危亡;
有好法者,专任刑名,督责为务,民不堪命。
七国之君,莫不学所以亡,不学所以存;务所以乱,不务所以治。故并吞于秦,如摧枯拉朽。
臣昧死言:战国之祸,极于惨烈。究其本源,皆由不学帝王之道,不存爱民之心,不放私欲,不行仁政。
陛下观战国之覆辙,当知:
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不行仁政者必亡之,
不重民命者必弃之,
不守正道者必危之。
此千古之明戒也。
第十六章秦始皇废道任刑二世而亡
战国之终,秦并六国,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号曰皇帝,废先王之制,焚百家之书,坑术士,灭礼法,专任狱吏,以刑杀为威,以暴虐为治。
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然其失有三:
一曰弃民,竭天下之财以奉一己;
二曰弃学,焚书坑儒,以愚黔首;
三曰弃德,严刑峻法,屠戮无辜。
于是百姓愁怨,天下离心。陈涉一呼,天下响应,山东豪杰,并起亡秦。不过二世,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自古亡国之速,未有如秦者也。
臣谨按:秦之亡,非亡于六国,非亡于陈涉,亡于自亡也。自亡者何也?失民心,弃正道,灭圣学,肆私欲。
陛下当以秦为大戒:
不可轻民力,不可重刑罚,不可穷土木,不可肆嗜欲,不可远忠臣,不可近佞人。
一念之怠,秦之祸可复;一念之仁,尧之治可致。可不慎哉!
第十七章楚汉相争仁暴之分兴亡之决
秦既亡,楚项羽、汉刘邦争天下。
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然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欲以力征经营天下。坑降卒,焚宫室,弑义帝,逐功臣,所过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附。
刘邦入关,与民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悉除秦苛法,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一仁一暴,一兴一亡。
五年之间,项羽败死乌江,刘邦即皇帝位,是为汉高祖。
非汉之强,乃秦之暴;非羽之弱,乃汉之仁。
臣谨按:争夺天下,不在甲兵之强,而在民心之向;不在权谋之巧,而在德泽之厚。汉有天下,非力取也,仁取也。
陛下当知:得天下者在德,不在力;守天下者在仁,不在威。
第十八章帝学要旨崇仁黜霸
臣祖禹谨纂第二卷终。
自春秋至秦楚,治乱兴亡,其道一也:
尚帝王之学,则治;尚霸道之术,则乱。
行仁义之政,则兴;行暴虐之政,则亡。
存恤民之心,则安;肆一己之欲,则危。
守中正之道,则久;任谲诈之谋,则绝。
圣王之学,在崇仁、黜霸、尚德、贱力、重民、轻利、守正、远邪。
霸者之术,暂兴而必衰;
帝王之道,虽迟而必久。
臣愿陛下:
远战国之权谋,师孔孟之正道;
鉴暴秦之覆辙,法两汉之仁恩。
心以爱民为本,
政以安民为先,
学以正心为要,
治以长久为期。
则可以继三代之圣,
可以开万世之业,
可以保宗庙之安,
可以慰生民之望。
臣不胜大愿,昧死上第二卷。
——
范祖禹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