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濯枝随花宪煜返回清风阁。
此间轩敞雅致,茶香袅袅不绝,阶前草木皆修剪得井然有序,连窗棂上的雕花亦精致入微。
相较之下,自己所居的章樱院竟如寒门敝舍,境况判若云泥。
【看什么失神?用心些。】
花宪煜执扇轻叩她额角,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尹濯枝垂手立在案旁研墨,青石砚台在腕间轻转,松烟墨渐渐晕开。
她望着花宪煜挥毫的侧影,恍惚间竟重叠了旧日光景——那时连张像样的案几也无。
她抱着半旧的陶砚蹲在地上研磨,而他则趴在青石板阶上,用旧毛笔一笔一划地练字,蝉鸣噪耳,日影悠长……
【为何选这篇经文?】花宪煜轻声问。
【《地藏菩萨本愿经》载光目女救母之事,主旨在于救亲脱离恶道、导归善处。】
花宪煜笔尖微顿,墨点在宣纸上凝成小团,
【此经寓意深远。】
他抬眸看向窗外流云,
【祖母素来仁厚,待我等孙辈恩慈,抄此经奉上,也算略表孙儿孝心。】
笔锋忽又一顿,他侧过脸:
【五妹近来鲜少向祖母问安,生辰将近,你该多去荣庆堂走动。】
【谢二哥提点,小妹正有此意。】
尹濯枝敛衽应下。自那日从寒湖中醒来,她确尚未拜见老夫人。
【你性情温雅,不必畏怯祖母。她老人家素来和善,多亲近些于你有益。】
尹濯枝唯唯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裂纹。
一炷香燃尽时,尹濯枝辞别花宪煜。
刚踏入章樱院,便见一道鹅黄身影立在石榴树下——正是花宪桉。
【这混世魔王怎又来了?】
她心中暗忖。
花宪桉见她回来,顿时双眸发亮,像得了趣致玩物的稚童,颠颠地奔过来。
【花时蕊!听说你最近总黏着花宪煜?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上赶着巴结……】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破空而来。
衣袖带起的微风中,漾着清冽的皂角香气。
花宪桉被打得偏过头去,右颊迅速浮起五指红痕,显然未及反应。
【忘了上次如何教你的?该唤我什么?】
尹濯枝轻揉着手腕,指节尚有余麻。
【时……五姐……】
花宪桉咽下喉头腥甜,心中惊疑不定:
【她何时竟有这般力道?】
更奇的是,此次挨揍竟未生出半分怒意,连他自己也觉诧异。
【说吧,寻我何事?】
花宪桉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忙敛了顽态。
【哦……对了!祖母生辰,你预备送什么寿礼?】
尹濯枝不耐在日头下站着,本想挥手赶人,闻言只得引他进屋。
她在梨花木凳上坐下,捧起粗瓷碗喝着凉白开,水珠顺着碗沿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屋里怎这般素净?连解暑的凉茶与冰鉴也无?】花宪桉四处打量,见墙根蛛网未扫,窗纸亦有破洞,【莫不是府上克扣了你的月钱?】
【愿留便留,不愿便走。】
尹濯枝淡淡道,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
花宪桉被噎得一窒,旋即拍额道:
【是了!定是那米蘅!区区管家之子也敢向你索钱?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与你一母同胞,竟真把自己当凤凰男了?】
他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人,
【待明日我去拆了他的骨头,把钱给你讨回来!】
【不必。】
尹濯枝放下茶碗,眸光微冷,
【我自有法子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说正事。】
花宪桉敛起夸张行径,狐狸眼滴溜溜转:
【我实在想不出送祖母什么好。玉器书画年年皆是,忒没新意……五姐预备送什么?】
他单手支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尹濯枝被他看得不自在,暗忖:
【这双眸子本该盛满算计,怎生在他脸上就显得这般憨傻?莫不是个痴儿?】
转念又想,这般心性倒也单纯,竟不觉得十分讨厌。
【屏风。】
她吐出二字。
【屏风?那找花宪煜作甚?他难道还会木工活计?】
【蠢货。】
尹濯枝懒得与他多言,
【请他题字。】
【他?】
花宪桉挑眉,
【虽说他字是不错,可城里善书的文人墨客车载斗量,为何偏要他来题?】
【祖母会稀罕那些凡夫俗子的笔墨?】
尹濯枝呷了口茶,
【爱屋及乌的道理,你也不懂?】
花宪桉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道:
【原来如此!还是五姐想得周到!】
【那……你也帮我出个主意?】
他眼中满是恳切,像讨食的幼犬。
尹濯枝正欲开口,忽觉一阵阴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摇曳起来。
她心头一凛,尚未出声示警,便见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刺面门!
花宪桉虽无佩剑,却下意识将尹濯枝护在身后。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黑衣人不发一语,刀风裹挟着血腥气劈来。
花宪桉自幼习武,反应倒也迅捷,侧身避开时,衣袍已被刀锋划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花时蕊!你快跑!】
他嘶吼着扑向黑衣人,却被对方一脚踹中胸口,踉跄着撞在书架上,竹简散落一地。
尹濯枝眸光骤变,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指尖扣住发间银簪直刺黑衣人后心。
那人似有所觉,旋身挥刀格挡,簪子与刀刃相击,迸出细碎火星。
黑衣人眼神闪过着几分诧异。
尹濯枝动作干脆,用力握住发簪,直取对方双目。
黑衣人忙抬刀护面,却被她借力一蹬,整个人撞向墙壁,青砖簌簌落下。
【撤!】
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当机立断转身欲逃。
【留下吧。】
尹濯枝冷笑一声,甩出袖中软鞭,鞭梢如灵蛇般缠住对方脚踝。
只听“砰”的一声,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花宪桉趁机扑上,将其死死按住,这才发现对方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说!谁派你来的?】
花宪桉厉声喝问,拳头已扬在半空。
黑衣人牙关紧咬,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服毒自尽了。尹濯枝探其鼻息,确认已气绝,眉头微蹙:
【是冲着我来的。】
花宪桉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尹濯枝,忽然挠头道:
【五姐……你何时学的武功?比我还厉害。】
尹濯枝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身收拾散落的竹简:
【以前跟着府里小厮学过些皮毛。】
她垂眸掩去眼底异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具身体的原主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何来武功?
不会被人怀疑吧,但是花时蕊在府中存在感一向很低,她会不会也没什么人清楚吧……
想到这她松了口气。
残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樱院里静悄悄的,只余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皂角香气,交织成诡异的氛围。
【今日之事,别说出去,你看到的,听到的不能说出去半句……】
尹濯枝擦了擦带血的发簪。
【还麻烦六弟一件事,喊些信得过的人帮我把这人处理干净,我这边都是小丫鬟,恐怕不太方便】
花宪桉此时此刻对这个以前柔弱的五姐刮目相看,连忙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