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我拿起斧头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我抹了把脸,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朝我这儿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爷。”我直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爷爷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镇魂诀》。他抬眼看向院门,脸色平静得像村口的古井。
咣当!
院门被一脚踹开。
是刘大山,第一个闯进来,后面跟着俩跟班,一个瘦得像麻杆,一个胖得流油。三个人都穿着脏兮兮的汗衫,裤腿上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哪个酒桌上下来。
“哟,忙着呢?”刘大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拎着根钢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
我没吭声,攥紧了手里的斧头柄。
“王半仙,”刘大山走到院子中央,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爷爷身上,“听说您老最近挺忙啊?昨儿个还去乱葬岗了?”
爷爷把书合上,揣进怀里:“有事?”
“当然有事。”刘大山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扑面而来,“您老也知道,这王家村不大,事儿不少。兄弟们天天在这儿转悠,保一方平安,不容易。”
我盯着他手里的钢管,胸口发紧。这架势,我见过,村东头老赵家摆摊,刘大山就是这么去收管理费的。
“从今儿起,”刘大山用钢管指了指地面,“这片儿归俺罩。您老不是会捉鬼吗?俺保您捉得安生。每月十块平安费,不多吧?”
十块。我心头一沉,爹娘去年进山采药出事之后,家里就靠爷爷那点手艺和我摘野果捕鱼过活。十块钱,够我们爷俩吃一个星期的。
“没钱。”爷爷说。
声音不高,但稳得像山。
刘大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敛去:“王守义,俺给你脸,你得要。”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爷爷从腰后摸出旱烟杆,不紧不慢地装烟叶。
瘦麻杆凑到刘大山耳边嘀咕了句啥,刘大山点点头,又往前逼了一步:“王半仙,您老这就不懂事了。这钱您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斧头:“您这孙子,往后出门可得小心点。村外头路滑,沟沟坎坎的,别哪天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
“你再说一遍?!”我往前跨了一步,斧头攥得死紧。
“超娃子。”爷爷叫住我。
他划着火柴,点着烟锅,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笼得模模糊糊。
“刘大山,”爷爷吐出一口烟,“带着你的人,滚。”
那个“滚”字说得平平静静,可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刘大山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显然没料到爷爷这么硬气——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面对三个拎着家伙的汉子,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老东西,”刘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当自己是半仙了?”
他抡起钢管,作势要砸。
我浑身肌肉绷紧,准备扑上去。可爷爷的动作比我还快——他手一扬,旱烟杆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刘大山手腕上。
“啊!”刘大山吃痛,钢管脱手,哐当掉在地上。
那俩跟班愣了一下,抡着家伙要上。爷爷没动,就那么站着,可不知怎的,那俩人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脚。
我也愣住了。
因为我看见,爷爷手里多了把木剑。
是那把桃木剑。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哪儿抽出来的。剑身油亮,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剑尖斜斜指着地面,那姿势说不上多威风,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好像下一秒,它就能扎进人喉咙里。
“王……王半仙,”瘦麻杆先怂了,声音发颤,“您老别……别动气……”
“滚。”爷爷又说了一遍。
刘大山捂着手腕,脸涨成猪肝色。他瞪着爷爷,眼珠子通红,像要喷火。可那火在对上爷爷的眼睛时,一点点熄了。
我看得清楚——爷爷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正见过生死、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后,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凶相都吓人。
“行,”刘大山弯腰捡起钢管,咬着牙点头,“王守义,你有种。”
他往后退,退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三天。”他指着我,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老子给你三天。三天后钱不到,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说完,他狠狠踹了一脚门框,转身走了。那俩跟班赶紧跟上,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院门大敞着,晨风呼呼往里灌。
我站着没动,浑身肌肉还绷着。斧头柄被我攥得湿漉漉的,全是手汗。
“闩门。”爷爷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歪斜的门板扶正。门闩被踹裂了,我找了根木棍别上,勉强能抵住。
回过身,爷爷已经坐回门槛上,又装了一锅烟。
“爷,”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三天后,咱咋整?”
爷爷没马上答。他划着火火柴,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兵来将挡。”他说。
“可他们人多……”
“人多管屁用。”爷爷打断我,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刘大山那号人,欺软怕硬。你今天硬一回,他反而得掂量掂量。”
我琢磨着这话,心里那团火慢慢往下压,可还是堵得慌。
“可他要真来拆房子……”
“他不敢。”爷爷说得很笃定,“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他刘大山再横,也不敢真把人往死里逼。”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刘大山那眼神我看见了,里头全是恨。
爷爷侧过脸看我。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超娃子,”他说,“有些坎,得自己迈。有些气,得自己争。”
我重重点头。
“去做饭。”爷爷站起身,“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
我攥紧烧火棍,木头茬子扎进手心,生疼。
行,刘大山。我在心里说,你来。你敢来,俺就敢跟你拼。
蒸汽弥漫的灶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