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山那档子事,在我心里堵了整整两天。
白天我该劈柴劈柴,该下地下地,可耳朵总竖着,一听外头有脚步声就浑身紧绷。晚上躺炕上,一闭眼就是那根钢管在眼前晃,还有刘大山那张横肉脸。
晌午过后,日头毒得很。我坐在门槛上磨斧头,砂石蹭在斧刃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磨着磨着,就听见外头有人喊:
“王半仙!王半仙在家不?”
声音又急又慌。
我腾地站起来,手里斧头差点掉地上。可仔细一听,不是刘大山——是个女人声,带着哭腔。
爷爷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旧账册。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中年妇女,是村西头的王婶。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一见爷爷就扑通跪下了:
“王半仙,您可得救救俺家二柱子!”
爷爷赶紧扶她:“起来说话。二柱子咋了?”
“疯了……疯了!”王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儿个晚上还好好的,今儿早起就魔怔了!缩在炕角,见人就咬,嘴里还胡咧咧……”
“咧咧啥?”
“说……说村口那棵老槐树,要吃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槐树?村口那棵?
爷爷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进屋,很快挎着褡裢出来:“走,去看看。”
我跟上去。王婶家在村西头,离乱葬岗不远。一路上,她絮絮叨叨说着——二柱子是她独苗,今年才十三,平时皮实得很。昨儿个傍晚去村口玩,回来就说头疼,早早就睡了。谁成想今早就成这样了。
到王家时,院里已经围了好些人。见爷爷来了,纷纷让开路。
屋里光线暗,我眯了会儿眼才适应。炕上,二柱子蜷在墙角,身上裹着床破棉被,只露出个脑袋。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窗外。
“二柱?”王婶小声叫。
二柱子没反应。
爷爷走过去,在炕边坐下。他没马上碰孩子,就那么看着。看了足足一袋烟功夫,才伸手,用两根手指去探二柱子的眉心。
手指刚碰到皮肤,二柱子猛地一哆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根本不是小孩的声:
“疼……疼啊……树根……扎进肉里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爷爷收回手,从褡裢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朱砂,抹在自己眼皮上。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二柱子。
这一看,他脸色变了。
“好重的阴气。”他喃喃道。
“王半仙,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婶急得直抹眼泪。
爷爷没答,起身往外走。我跟出去,见他站在院里,面朝村口方向。日头正毒,可爷爷站在那里,浑身却透着一股寒气。
“超娃子,”他叫我,“去村口,看看那棵槐树。”
“现在?”
“现在。”
我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村口跑。晌午的日头白花花的,晒得土路发烫。跑到村口时,我浑身是汗,可一靠近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凉飕飕的。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枝叶,底下那片阴凉地是村里人夏天最爱待的地方。可今天看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树皮皴裂,缝隙里长着青苔。树根盘根错节,一部分露在外面,扎进土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等我转到树背面时,脚步停住了。
那儿有摊暗红色的东西,黏在树根上。
我蹲下身细看。是血,已经半干了,在树根上凝成痂。血渍旁边,还粘着几根羽毛——是麻雀的毛。
我胃里一阵翻腾。想起二柱子说的那句话:树根扎进肉里了。
“看出啥了?”
爷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仰头看着树冠。
“爷,这儿有血。”
爷爷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摊血渍,又伸手摸了摸树根。他手指在树皮上摩挲,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拿刀来。”
我从腰后抽出柴刀递过去。爷爷用刀尖在树皮上轻轻一挑——树皮翻开,露出底下。
我凑近了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树皮底下,嵌着东西。
是骨头。很小的骨头,白森森的,已经和树长在一起了。我认不出是啥骨头,可能是鸟的,也可能是……
“是娃的指骨。”爷爷说。
我头皮发麻。
爷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绕着树又走了一圈,这次看得更仔细,时不时用刀尖挑开树皮查看。
一圈走完,他脸色已经铁青。
“三处。”他说,“这树底下,至少埋了三个娃。”
“啥?!”我声音都变了调。
“这树成精了。”爷爷抬头看树冠,眼神冷得像冰,“吸了夭折娃娃的残魂,借怨气修炼。二柱子昨天在这儿玩,阳气弱,被它缠上了。”
“那……那咋整?”
“砍了。”爷爷说得斩钉截铁。
“可这树……”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这槐树少说几十年了,村里老人都说它有灵性,逢年过节还有人给它烧香。真要砍?
“不砍,往后还得死人。”爷爷转身往回走,“先回去准备。天黑动手。”
回王婶家的路上,爷爷走得很快。我跟在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树会吃人?树精?这些词我以前只在老人讲古里听过,从来没当真过。
可今天,我亲眼看见了。那摊血,那些骨头,还有二柱子那双瞪得老大的眼。
到王家时,二柱子还在炕上哆嗦。爷爷从褡裢里掏出张黄符,贴在孩子额头上。符纸一贴,二柱子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让他睡。”爷爷对王婶说,“天黑前别叫醒。我去准备东西,晚上来收那树精。”
从王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爷爷一路沉默,回到家就开始翻箱倒柜。
他从堂屋柜子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头全是些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红线铜钱串成的网,一捆捆晒干的艾草,还有个小布袋,倒出来是黑乎乎的药粉,闻着一股腥气。
“这是啥?”我问。
“黑狗血晒干的粉。”爷爷说,“辟邪。”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开,又去墙上取下那把桃木剑。这次他没用手拿,而是用块红布裹了,小心地放进褡裢。
“爷,”我忍不住问,“树精……好对付不?”
爷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看道行。”他说,“这槐树吸了三个娃的残魂,怨气不浅。但树精有个弱点——根离不开土。只要断了它的根脉,再大的能耐也使不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从他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出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天擦黑时,我们出了门。
爷爷背着褡裢,我扛着把新磨的斧头——不是砍柴那种小斧,是伐木用的大斧,沉得很。路上遇见收工回家的村民,见我们这架势,都躲得远远的。
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棵老槐树立在黑暗里,像个巨大的怪物。夜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那声音听着特别瘆人,像是好多人在低声说话。
爷爷在树前三丈远停下,开始布阵。
他先绕着树撒了一圈黑狗血粉,然后拿出那串红线铜钱网,挂在四周的矮树杈上。网眼很密,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艾草绳。”他伸手。
我赶紧从褡裢里拿出那捆晒干的艾草。爷爷接过去,双手飞快地编,很快编成一根粗绳。他让我帮忙,把绳子在槐树主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从褡裢里请出桃木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一声低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感觉到的震颤。
爷爷握剑在手,深吸一口气。
“槐树精,”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吸孩童残魂修炼,已是逆天而行。今日若肯自行散去,我可留你树身不毁。若执迷不悟……”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剧烈摇晃起来。哗啦啦的响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好多孩子挤在一起哭: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
爷爷脸色一沉,再不废话,挥剑就朝树干劈去。
桃木剑斩在树皮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树身剧烈一颤,紧接着,那些垂下的枝条猛地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触手,朝爷爷卷来。
“小心!”我大喊。
爷爷一个侧身躲开,反手又是一剑。这一剑砍断了好几根枝条,断口处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枝条吃痛,缩了回去。可下一秒,更多的枝条从树冠里探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
“斧头!”爷爷喝道。
我抡起大斧,朝最近的一根枝条砍去。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可那枝条竟没断,反而一扭,缠住了斧柄。我拼命往回拽,可那力气大得吓人,差点把我带个跟头。
“松手!”爷爷一剑斩在枝条上。
枝条一颤,松了力道。我趁机抽出斧头,往后连退好几步,心砰砰直跳。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爷爷已经和那些枝条斗了好几个来回。他身形灵活得不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桃木剑在他手里舞成一团光,所过之处,枝条纷纷断裂。
可枝条太多了,砍断一根又来两根。更可怕的是,那些断在地上的枝条,竟像虫子一样扭动着,又往树根处爬。
“它在回收精气!”爷爷脸色一变,“超娃子,砍主根!快!”
我咬咬牙,抡起斧头就朝树根奔去。可还没靠近,几条粗壮的树根就从土里钻出来,像巨蟒一样朝我卷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跳。一条树根擦着我裤腿扫过,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
“用艾草!”爷爷喊道。
我这才想起那根艾草绳。可绳子绑在树干上,我根本够不着。
正着急,爷爷忽然从褡裢里摸出个东西——是那面镇魂铃。他用力一摇。
叮铃铃——
铃音在夜色里荡开。
说来也怪,铃声一起,那些狂舞的枝条和树根全都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够了。
我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到树前,抡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根艾草绳下面的树干砍去。
斧刃深深劈进木头里。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里,混杂着三个孩子绝望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