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仙的手段

第二天清晨,灶膛的劈啪声吵醒了我,一睁眼,昨夜那只惨白的手还在眼前晃。我猛坐起来,冷汗直流。

“起了?”爷爷蹲在灶台前添柴,头也不回,“洗把脸,吃饭,去村口。”

“去村口弄啥?”我嗓子发干。

“送人。”爷爷往锅里下玉米碴子,“送该走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走的人?李家媳妇?

玉米糊糊熬好,天已大亮,我端着碗蹲门槛上喝,热糊糊下肚,身上却依旧发冷。爷爷吃得快,三两口扒完,起身摘下帆布褡裢,我瞥见里面塞了黄符、蜡烛和那面小铜铃——镇魂铃。

“爷,”我放下碗,“真要……”

“真想学本事,就看着。”爷爷打断我,甩肩褡裢,“看仔细了。”

村口老槐树下,白天看就是棵老树,树皮皴裂,枝杈茂密。可我一靠近,脊梁骨还是发凉。爷爷在三丈外停下,掏出东西:三根红烛插泥地成三角,一碗生米置中插三炷香,黄符铺开压四角。最后,他握镇魂铃于左手。

“站我后头。”爷爷说。我赶紧挪近,离树更远了半步。

爷爷面朝槐树闭目深吸气,再睁眼时,浑浊老眼亮得吓人。他右手捏诀,左手摇铃。

叮铃——

铃声清越荡开,周遭瞬间死寂,鸟叫风声全无,只余心跳。

“李氏。”爷爷开口,声沉字重,“出来说话。”

话音落,槐树根处泥土颜色骤深,如泼墨般洇开人形,缓缓立起——是浮肿乌青、眼窝空洞的李家媳妇。她瞪着我,怨气森然。

“啊——!”一声尖啸直扎天灵盖,非耳入脑,冻得我浑身发抖。

“定!”爷爷一声喝,铃铛重顿。

嗡——

暖流荡开,脑中尖啸渐弱。虚影被无形墙挡住,在原地扭曲挣扎。

“李家人亏待你,寻他们去。”爷爷冷硬道,“冲孩子撒气算什么?”

虚影一顿,呜咽如骨缝挤响。“他们…连棺材都不给…席子一卷就埋了…我孩子…还没见日头…”她哭诉。

爷爷沉默片刻:“那你待如何?”

“要他们都来陪我!”虚影猛抬头,眼珠血红,“都来!”

“胡闹!”爷爷厉喝,“拉他们下来,你就能投胎?孩子就能活?”

虚影愣住。爷爷深深一叹,疲惫尽显:“痴儿,你恨你怨,我懂。真为孩子好,就好好上路,他走得早,说不定已在那边等你。”

虚影颤抖起来:“等我?”

“母子连心。你耽搁一日,他便多等一日。下面冷,你舍得?”

这话如刀扎心。虚影瘫软捂脸,哭声撕心裂肺:“我的儿啊…”

爷爷待哭声弱了,抽出黄符,蘸朱砂画几笔递出:“路引。往西走,别回头。见桥就过,见汤就喝。喝了,便忘了。”

虚影颤手接过,紧贴胸前:“真能见着我儿?”

“心诚则灵。”

她低头看符,许久,慢慢直身躬身。随即身形变淡,如晨雾遇阳消散。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我一眼——歉意、感激,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笑了,虽在惨白脸上古怪,却真切。

虚影散尽。风起叶响,鸟鸣再起,仿佛无事发生。可我知道不是。

爷爷收铃收物,动作缓慢,收符时手指微抖。

“爷,她真走了?”我问。

“走了。”爷爷包好朱砂塞回褡裢。

“那李家人…”

“自有报应。”爷爷背起褡裢,“回去吧。”

归途爷爷走得很慢。我随其后,看他微驼背影,忽觉他老了,是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

到家,爷爷没歇,直进堂屋,从柜底木箱拖出《镇魂诀》,就着天光翻页。我凑近,书页泛黄卷边,密布小字奇图。翻至某页,爷爷停住——画着狰狞鬼首,张嘴吐黑气,眼窝血窟窿。旁有竖排字:“墨…渊…”

爷爷手指在“墨渊”二字上轻摩,动作如触易碎瓷。

“爷,这墨渊是啥?”我问。

“三十年前,”爷爷声音沙哑,“玄清道长布九幽镇魔阵,压住的东西。”

“不是人?”

“早不是了。”爷爷声音低沉凝重,带恐惧,“是‘孽’。几十条人命炼的煞,聚不散的怨,啃地脉养出的…怪物。”

我后背发凉:“阵在哪儿?”

“村西祖屋底下。”爷爷合上书,没放,抱书望西窗外,眼神空茫,“那阵…松了?”

“松了?指的是?”

我不解的问,但心里已经有种不详预感。

他声音轻如耳语,字字砸心,“不光松了。是那东西…要醒了。”

他转头看我,老眼翻涌我读不懂的惧、无力与忧:“李家媳妇怨气冲,要抓活人替身,非因恨李家。是因…底下那东西饿了。”

“它在吸。”爷爷一字一顿,如齿缝挤出,“吸周遭怨气死气阴气。李家媳妇新死怨重,正是它最爱吃食。坟炸手伸,并非她想抓你…”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战栗如忆噩梦:“是底下那东西,借她手‘尝味儿’。它在试探。玄清道长的话,应验了…”

他目光似穿墙望村西:“三十年前,墨渊将成未成,煞气引邪祟畜死人病。玄清道长布阵那晚…俺在远处看着。”

爷爷攥拳,指节发白:“阵成未成时,泄露一丝…就一丝煞气,如活黑烟,钻进村东老张家…”

他声音哽住,良久续道,字字含寒:“七天。张家七口,从上到下,成裹人皮空壳。非病死非吓死,是魂没血干,生气抽尽。那时墨渊本体还被道长压在阵下,根本没出来。”

爷爷猛转头盯我,眼底深惧:“现在明白了?当年它没出来,只漏一丝气,就灭一户。这次…它真爬出来…”

他没说完,眼中答案昭然——死的不止一户。

我血凉透,寒气窜顶。

“那…咋整?”我声音发抖。

“咋整?”爷爷喃喃,忽苦笑,涩得想哭,“俺要知,就不是王守义,是玄清道长了。”

他将书放回木箱,锁好,动作慢而郑重。站起身,拍拍膝。

“兵来将挡。”他说,可底气尽失,只剩苍白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