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爷爷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梦里那碗猪肉炖粉条子还没吃上两口,脖子就一凉,整个人被薅了起来。
“起!”
爷爷的声音压得低,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我猛地睁眼,屋里黑得吓人,窗户纸外头连点月光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
“爷?”我嗓子发干,手在炕沿上摸衣裳。
爷爷已经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系着麻绳,背上挎着帆布褡裢。手电筒在他手里亮着,昏黄的光圈在土墙上晃,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深一道浅。
“村西,”他弯腰穿鞋,鞋底在泥地上蹭出沙沙声,“新坟不对劲,得去瞧瞧。”
我心头一紧。
村西乱葬岗那地方,打小就听老人说邪性,白天路过都得紧走几步,更别说这大半夜的。
“现在去?”我套裤子时腿伸错了裤管,手忙脚乱地褪出来重穿。
“怨气不等人。”爷爷已经拉开门。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我趿拉着鞋跟出去,爷爷把另一只手电筒塞我手里,铁皮手电筒沉甸甸的,散发着昏黄的光,电池该换了。
“跟紧。”
爷爷说完就往黑夜里走,步子稳得像量过。我赶紧跟上,手电光在脚前乱晃,勉强照亮三尺不到的土路。
村里静得瘆人,往常夜里有狗叫,有孩子哭,这会儿啥声都没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尖的簌簌声。路边的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一吹,晃悠悠的像人影。
我紧走两步,差点踩了爷爷的鞋后跟。
“爷,”我压低声音,“哪座新坟?”
“李家媳妇。”爷爷头也不回,“前些天难产没的,一尸两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家媳妇我认得,圆脸,爱笑,嘴角俩酒窝,上个集日还在村口卖鸡蛋,咋说没就没了?
“埋下去不到三天,”爷爷的声音在风里飘,“席子一卷就下葬了,连件像样衣裳都没给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夜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
出了村子,路两旁全是庄稼地,玉米收完了,剩下枯杆子杵在地里,风一过,哗啦啦响一片。
又走了一袋烟功夫,前头黑压压一片,乱葬岗到了。
说是林子,其实没几棵正经树,多是歪脖子槐和半死不活的杨树。枝杈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好多只伸出来的手。坟包子一个挨一个,有土堆,有塌坑,有的连坟头都平了,就插根棍子绑块布。
爷爷停在一片空地前,手电光慢慢扫过去。
光圈落在一座新坟上。
土还是新的,坟头白幡在风里抖得厉害。纸糊的花圈摆了一圈,好些已经被风吹倒了,纸钱撒得到处都是,风一卷,哗啦啦飘起来,又打着旋儿落下。
“就这儿。”爷爷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顺着光看过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坟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坟顶的土在一拱一拱的,像底下有啥东西在往上顶。每拱一下,就有碎土顺着坟坡滚下来,沙沙响。
“爷……那坟头?”我嗓子发干,声音微颤。
爷爷自然也看到了,没应声,他把手电塞我手里,从褡裢里摸出一沓黄符纸。符纸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纹路,在昏黄的光下泛着暗红。
“照稳。”
我两手攥紧手电,指节都攥白了。光柱死死钉在坟头上,看那土包拱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突然,一阵阴风卷过来。
那风来得邪性,不是顺风刮的,是从坟地里打着旋钻出来的。风里卷着地上的纸钱,那些纸片子哗啦啦飞起来,在坟头上空打转,声音瘆人。
爷爷往前踏一步,停在坟前三尺处。夜风吹得他褂子猎猎响,他却像钉在那儿似的,右手捏着黄符,左手掐了个诀。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尘归尘,土归土,既已去,莫念留。”
话音落地,黄符脱手。
那符纸竟不落地,直直朝坟头飘去。夜风刮在上面,非但没吹走,反倒让朱砂纹路隐隐发亮,在黑暗里像一小团暗红的火。
符纸贴在了坟头顶上,坟土拱动的幅度小了。
我刚要松口气。
坟包炸了。
不是巨响,是闷闷的一声,坟顶的土猛地向四周迸溅。碎土块劈头盖脸砸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挡,手电光跟着一晃。
就这一晃,我看见了,一只惨白的手从炸开的坟坑里伸出来。
那手白得不正常,泛着青灰的死白。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正朝我抓过来。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暴起,在月光下像爬满了细蚯蚓。
“躲开!”
爷爷的暴喝和那只手同时到。
我想往后躲,脚却像钉在地上。那手越来越近,我能闻见一股味——土腥气混着腐烂的臭味,像放了很久的肉,又掺着坟地特有的阴湿。
千钧一发,爷爷抢到我身前。
他手里多了把木剑——堂屋墙上那把桃木剑,这会儿竟泛着层淡淡的金芒。
剑劈下去,不是劈手,是劈坟坑。
桃木剑斩下的瞬间,我听见一声尖啸。
那声音又细又厉,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刺得耳膜生疼,脑仁嗡嗡响。
剑尖触到坟坑边缘的刹那,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坟坑里涌出一股黑乎乎的东西,顺着坟坡往下淌。
我用手电一照,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血。
黑色的血,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从坟坑里汩汩往外冒。在昏黄的光下,那血黑得发亮,在坟土映衬下扎眼得很。
爷爷拄着桃木剑,站在坟前喘粗气。夜风吹得他褂子呼呼响,他却不退,死死盯着那座坟。
坟不动了。
风停了。
纸钱簌簌落下。那张黄符在坟头上微微颤,朱砂纹路暗了,但还牢牢贴着土。
过了好半晌,爷爷才直起身。
“爷……”我声音发颤,“那是……”
他没答,走到坟边蹲下,用手扒拉开被血浸透的土。我凑过去,手电光照着他动作。
土里露出一角草席。
席子边已经烂了,被血染得黑红。爷爷扒开更多土,席子裹着的东西露出来——是个人的形状,很小,蜷着。
我别过脸,胃里翻腾。
“母子都没保住。”爷爷喃喃道,声音里透着疲惫,“怨气太重,席子裹身,连件衣裳都没给穿。”
他起身,又从褡裢里摸出几张黄符,绕着坟坑贴了一圈。每贴一张,就念一句听不懂的咒。符纸在风里哗哗响,像好多小手在拍。
贴完最后一张,他转向我:“回家。”
回去的路,我走得飞快。爷爷不说话,我也不吭声。脑子里全是那只惨白的手,那滩黑血,草席裹着的小小身形。
快到村口,爷爷忽然停步。
“超娃子。”
“哎。”
“今儿这事,别往外说。”
“俺知道。”
爷爷转过身,手电光从下往上照,他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这怨气……不对劲。”
“咋?”
“太冲。”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寻常难产死的妇人,多是哭嚎,要人烧纸立碑。像今儿这样直接抓活人替身的……俺这大半辈子,只见过一回。”
我心里一紧:“哪一回?”
他没马上答,抬头看天。天上云很厚,透不出一点光。
“三十年前。”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那时你爹还没你大。”
我还想问,爷爷已转身继续走。他背影在夜色里瘦削,却挺得笔直,像根钉在黑暗里的老木桩。
回到家,东边天刚透出点蒙蒙灰。
爷爷脱下褂子搭椅子上,灶膛里火早灭了。他也没添柴,就坐在板凳上,从褡裢摸出旱烟。
烟锅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躺炕上,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只手,那滩血,纸钱在坟头上空打转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