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单:笔仙老学究

柳文清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但那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看看桌上的笔,又看看沈昭怡,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文章执念?”

他声音有些发颤。

“居士的意思是……那支笔里,真的附着一位前辈的魂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强行驱散,是否对前辈不敬?”

“可若是不管,在下实在无法安心读书……”

“科举在即,我、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眼圈又开始发红。

沈昭怡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读书人就是这样。

讲究礼仪,讲究尊师重道。

哪怕对方只是个附着在笔上的残魂,他也要考虑是否“不敬”。

她拿起那支笔,放在桌上。

然后才开口,声音尽量放温和。

“柳公子不必担忧。”

“此魂执念甚微,并无害人之心。”

“他只是想完成生前未竟之作。”

她指了指笔。

“你笔下的那些残缺句子,想来便是他想写、却未能写完的文章。”

“此事有两种解法。”

她顿了顿,等柳文清稍微平静些,才继续说。

“我将利弊说与你听,由你选择。”

她把《功德账簿》模拟出的两种方案,用柳文清能理解的话复述了一遍。

没有提账簿。

只说这是“家传秘法”推演出的结果。

柳文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读书人。

对前辈文人,天然存有敬意。

哪怕对方只是残魂。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若选择第二种,助前辈完成执念……”

“具体该如何做?”

“需要在下做什么?”

他咬了咬嘴唇,脸微微发红。

“又需要多少……酬劳?”

说到“酬劳”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显然囊中羞涩。

沈昭怡早就想好了方案。

她取出一张空白的委托契约纸。

拿起笔,边写边说。

“方法并不复杂。”

“需选一清静之地,最好是他生前常去之处。”

“于子夜时分,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之时。”

“由公子执笔,心无杂念,写下他所指引的完整文章。”

她抬头看了柳文清一眼。

“贫道从旁辅助,稳住其灵念。”

“此事颇为耗神。”

“至于酬劳……”

她放下笔。

“公子看着给便是。”

“但需契约约定,事后不得反悔。”

柳文清凑过来,看着契约纸上清晰的条款。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如何操作。

双方各自的责任。

可能出现的风险。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格式新奇,字也丑。

但看着,莫名让人感到踏实。

他咬了咬牙。

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选第二种!”

“酬劳……”

他脸更红了。

“我只有三百文积蓄。”

“若是不够,我、我可以写下欠条!”

“日后必定偿还!”

这话他说得很快。

像是怕沈昭怡拒绝。

三百文。

沈昭怡心里算了算。

差不多是她现在身家的六分之一。

不多。

但作为第一单生意,打响口碑更重要。

钱可以以后再赚。

她略作思考,点了点头。

“好。”

“就按公子所说。”

她拿起契约纸,把具体的金额、时间、地点填上。

然后和柳文清一起,在末尾签了字,按了手印。

收了柳文清一百文定金。

约定明晚子时,在青云里附近的“文祠”进行。

文祠是供奉本地文人的小祠堂。

荒废很久了,但确实是读书人常去的地方。

柳文清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留下那支笔。

沈昭怡关上门。

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单生意,算是初步谈成了。

但真正的考验,在明晚。

她立刻开始准备。

先让秋月夜间去文祠探查环境。

确认那里有没有其他干扰。

有没有别的孤魂野鬼。

秋月点头,身影消失。

沈昭怡自己则坐下来,反复研究《功德账簿》。

尝试更精细地控制精神力。

她必须确保明晚能稳稳“包裹”住那缕残魂。

不能出岔子。

她拿起那支笔。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去“感知”。

很快。

她“触摸”到了一股微弱的执念。

很模糊。

很脆弱。

像风中的残烛。

但那股执念里,充满了对文字的焦灼渴望。

像是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

一定要写完。

沈昭怡睁开眼睛。

心里有了底。

次日夜晚。

子时将近。

文祠在城南的角落里。

平日里少有人至。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有个老庙祝会来简单打扫一下。

柳文清提着灯笼,惴惴不安地等在祠外。

不时左右张望。

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更白了。

沈昭怡准时抵达。

依旧戴着面纱。

手里拿着那支旧笔,还有一个简单的布包。

“居士。”

柳文清看到她,像是看到救星。

沈昭怡点点头。

“进去吧。”

两人推开祠堂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

里面很黑。

柳文清举起灯笼。

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祠堂不大。

正中供着几个模糊的牌位。

香案上积满了灰尘。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

沈昭怡选了个背风的角落。

让柳文清铺开准备好的纸。

研好墨。

她把笔递给柳文清。

低声说:

“闭目静心。”

“排除杂念。”

“待会儿无论感受到什么,不要抗拒。”

“顺其自然。”

“将心中所感,笔下所引,原原本本写下来即可。”

柳文清深吸一口气。

接过笔。

手在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睛。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子时正。

沈昭怡点燃一小撮安神香。

淡淡的烟气升起。

同时,她集中全部精神。

通过《功德账簿》,引导并“包裹”住笔中那股残念。

她能感觉到。

一个极其微弱、模糊的老者意识,被唤醒了。

那意识里充满了对文字的执着。

还有未完成的遗憾。

柳文清握住笔。

手开始颤抖。

然后,笔尖不受控制地落下。

点在纸上。

开始移动。

起初,字迹歪歪斜斜,凌乱不堪。

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但很快。

笔迹变得流畅起来。

柳文清闭着眼。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仿佛在梦游。

身体微微晃动。

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沙沙沙。

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沈昭怡全神贯注。

维持着与那股残念的“连接”。

确保它不散。

确保它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秋月在一旁。

警惕地观望四周。

防止有别的什么东西干扰。

祠堂里很安静。

只有毛笔划过的沙沙声。

和香头明明灭灭的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

笔终于停下了。

柳文清像是虚脱了一样。

猛地松开手。

笔掉在纸上。

他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色苍白。

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沈昭怡也松了口气。

她感觉精神有些疲惫。

但还能撑住。

她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

娟秀中带着沧桑的行楷。

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标题是《治河疏议》。

文辞恳切,见解独到。

分析了几条河流的水文特点,提出了具体的治理方案。

但文章写到末尾,却戛然而止。

像是话没说完。

沈昭怡能感觉到。

笔中那股执念,已经如烟散去。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温和的气息。

像是了却心愿后的安宁。

与此同时。

她脑中的《功德账簿》,微光一闪。

秋月那一页的“功德”数值,隐约增加了少许。

虽然很少。

但确实有。

同时。

她自己也感觉到。

一丝微弱的清流,汇入精神。

刚才的疲惫感,消减了许多。

柳文清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凑到纸前。

借着灯笼光,仔细看那篇文章。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这……”

他喃喃道。

“此等见识,绝非寻常腐儒……”

“这位前辈,怕是怀才不遇,抱憾而终啊……”

他转身,对着沈昭怡,深深一揖。

“多谢居士成全!”

“晚生……感觉轻松多了!”

“脑中那嗡嗡声,消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眼睛里有光。

沈昭怡扶起他。

提醒道:

“契约完成。”

“柳公子需将文章妥善收好。”

“或可找机会使之面世,也算全了前辈遗愿。”

她顿了顿,拿起那支笔。

笔杆摸起来,比之前温润了些。

那股阴气已经散尽。

“至于这支笔……”

“执念已散,如今只是支普通旧笔。”

“公子可留作纪念。”

柳文清珍重地收好文章和笔。

又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两百文尾款。

双手奉上。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居士,此事……可否为晚生保密?”

“并非信不过居士。”

“只是恐惹来闲言碎语……”

沈昭怡点头。

“客户隐私,自当严守。”

“契约中亦有此款。”

柳文清这才放心。

又行了一礼,才提着灯笼离开。

脚步轻快了许多。

沈昭怡站在祠堂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百文钱。

又摸了摸怀里的《功德账簿》。

第一单。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