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玄门子弟钱多多

家信是三天前到的。信封很厚,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钱多多拆开信,只看了开头几行,脸上的笑容就没了。他把信纸摊在桌上,低头看了很久。

沈昭怡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信上的字迹很工整,措辞也很客气,但意思很严厉:“尔游荡市井,结交非类,荒废家学,有辱门风。族中长者,多有微词。望尔迷途知返,速归正途,潜心向学,以承家业。若再执迷,恐削减份例,严加管束。”落款是“族老谨启”。

钱多多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他坐在桌边,没说话,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全不见了。

沈昭怡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家里来的?”

“嗯。”钱多多拿起水杯,没喝,“让我回去。说我……不务正业。”他苦笑了一下,“在他们眼里,我整天跟你们混在一起,就是‘非类’。研究那些案子里的古怪东西,就是‘荒废家学’。”

沈昭怡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自己觉得呢?”

钱多多沉默了。他想起之前的事:官仓案,周府命案,那个“咫尺钥”碎片。如果没有他翻出古籍里的记载,画出原理图,案子能不能破得那么快,那么清楚?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昭怡在案子结束后,特意开了个小会。会上,她当着赵老三和秋月的面,很认真地说:“这次能这么快理清楚‘咫尺钥’的来龙去脉,多亏了多多。他的家学功底,起了决定性作用。没有他,我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钱多多,眼神里有认可,有感谢。

钱多多当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热乎乎的。

没过几天,事务所又接了个新委托。城东一个姓吴的富商,翻修祖宅时,从地基里挖出了一块残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挖出来之后,怪事就来了:干活的工人接连生病,头晕乏力;家里养的猫狗也焦躁不安,夜里乱叫。吴老爷觉得不对劲,托人打听着找到了沈昭怡。

沈昭怡带着钱多多去了吴家。那块石板被放在后院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石板不大,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纹路磨损得很厉害。沈昭怡走近,仔细感应。《功德账簿》传来反馈:“残留地脉疏导能量,结构破损,能量逸散紊乱,对周边生灵有轻微负面影响。”但具体是什么阵法,怎么处理,账簿没有细说。沈昭怡对这类偏门的古阵法,确实不熟。

她看向钱多多。钱多多蹲在石板前,看了很久。他用手指虚虚描摹着那些残缺的纹路,眉头皱着。

“怎么样?”沈昭怡问。

“有点像……‘小地灵引渠阵’的变种。”钱多多不太确定,“我家古书里提过类似的,是用来温和引导地气,滋养宅基的。但这块残片上的纹路,有几处转折很生硬,像是后来被人改坏了。”

“改坏了会怎样?”

“地气疏导不畅,反而会淤积、紊乱。时间长了,对住在上面的人畜都不好。”钱多多站起身,“不过问题不大。这阵法本身不恶,只是坏了。把它安全地封存起来,挪到别处不影响人的地方埋了,或者找个懂行的慢慢化解掉残余能量,就行了。”

他给出了具体的方案:先用特定的朱砂混合几种药材粉末,在石板表面涂抹一层,暂时隔绝能量逸散。然后用浸过符水的厚布包裹,运到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深埋。

吴老爷按他说的做了。三天后,吴家传来消息,工人病好了,猫狗也安静了。钱多多的判断,完全正确。

从吴家回来的路上,沈昭怡对钱多多说:“这次多亏了你。我对古阵法,确实了解不多。”

钱多多挠挠头:“嘿嘿,碰巧家里书上看过。”

但沈昭怡能看出来,他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需要、被认可的光。

渐渐地,沈昭怡发现,有些来找他们的人,态度不太一样了。以前,多半是冲着沈昭怡“能通阴阳”的名头来的。现在,有些人开口会先问:“听说钱家那位公子,也在你们这儿?”他们的问题,也更偏向技术性:“家里收了个古铜镜,照久了头晕,想请钱公子给掌掌眼。”“祖上留下一套残缺的阵旗,不知怎么用,想请钱公子帮忙看看。”“有个朋友,想打听市面上最近有没有流出过带‘云纹绕剑’标记的旧物……”

钱多多以“钱家子弟”的身份,能和这些人聊得更深。他能听懂玄门圈子里的暗语,知道某些物品在黑市的大概流通渠道,甚至能打听到一些对谢无咎、李管事这类人物的圈内评价。这些信息,是沈昭怡靠《功德账簿》也感应不出来的。

钱多多自己也对“云纹绕剑”和那个“古老炼器传承”上了心。他找机会回了一趟家,不是认错,是去“借书”。他从自家那堆落灰的古籍里,翻出一本纸页都快碎掉的祖师笔记。

笔记很杂,记录了很多杂闻轶事。其中有一页,提到一个叫“百工阁”的组织。笔记里说,“百工阁”的人,技艺通神,善制百工奇物。小到一枚能自热的玉佩,大到能改变局部地脉的阵盘,都能做。他们的标记,好像就是“云中藏锋”,也就是云纹里藏着利器。笔记最后还写了一句:“然此阁行事诡秘,所求者巨,早于百年前便渐隐于世,不知所踪。”

钱多多把这一页小心抄了下来,带回事务所给沈昭怡看。

“百工阁……云中藏锋……”沈昭怡看着抄录的文字,“和云纹绕剑,确实很像。”

“嗯。”钱多多点头,“而且‘咫尺钥’这种法器碎片,也很符合‘百工奇物’的描述。”

线索又多了一条。钱多多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不再是家族里那些枯燥的经义背诵,规矩演练,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用自己学的东西,解决实际问题,揭开隐秘的谜团。

他不再只是跟在沈昭怡后面打下手。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知道的东西。把家传的阵法原理、法器鉴别要点、能量特性分类……一样样写下来。还把跟着沈昭怡办案时遇到的各种案例、能量反应、解决方法,也补充进去。弄成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沈昭怡看到了,没说什么。但下一次收到一笔不错的酬金后,她拿出其中一部分,放在钱多多面前。

“这些,你拿着。”

“啊?沈姐,这是……”

“算是你的研究经费。”沈昭怡说,“以后遇到不明白的古籍,或者需要买的材料、工具,就从这里出。另外,以后咱们拿到那些看不懂的器物、残片,也都先交给你研究。”

钱多多愣住了。他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沈昭怡。

“沈姐,你……你真觉得我这些有用?”

“非常有用。”沈昭怡看着他,“你现在是我们这里,不可或缺的专业顾问。”

“不可或缺”四个字,她说得很重。

钱多多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点点头:“嗯!”

钱多多给家里回了信。这次他没认错,也没辩解。他在信里,写了自己最近参与解决的几个案子(隐去了镇邪司和王府的部分)。写了他是如何运用家传学识,辨识古物,破解残阵,提供关键建议。写了他在团队里发挥的作用,以及得到的认可。

信的末尾,他写道:“孩儿并非荒废家学,而是在以行践学,以用证道。所见所历,皆非书斋中可得。望族中长辈明察。”

信寄出去后,如石沉大海。家里没再回信斥责,但也没说支持。钱多多知道,这是家族在观望,看他能“胡闹”出什么名堂。这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多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务所的事情上。一天,他正式向沈昭怡提了个建议。

“沈姐,咱们能不能弄个档案库?”

“什么档案库?”

“就是把咱们遇到过的所有案子,所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所有的能量特征,解决的办法……都分门别类记下来。”钱多多比划着,“这样以后再有类似的,一查就知道大概是什么路数,该怎么对付。时间长了,这就是咱们自己的‘秘籍’,别人模仿不来。”

沈昭怡想了想,点头:“好。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钱多多干劲十足。他开始整理已有的资料,设计分类,规划格式。

沈昭怡看着他在屋里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正在院子里擦拭刀具的赵老三,和在角落安静看书的秋月。这个小小的团队,每个人都在变化,都在成长。

钱多多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有用的“编外人员”。他正在变成团队里,谁也替代不了的那根“技术支柱”。沈昭怡知道,这根支柱,会越来越重要。而她,需要给这根支柱,更稳固的支撑,和更广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