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子的“观察期”

谢无咎再来的时候,没穿官服。他穿了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手里也没拿公文袋。进门后,先喝了口赵老三倒的粗茶。

“沈姑娘,王爷让我带句话。”他放下茶杯,“世子之事,多亏姑娘及时援手。王爷记着这份人情。”

沈昭怡微微躬身:“王爷客气了。分内之事。”

谢无咎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随意起来:“还有件小事。王爷府上前阵子,收了一批南洋来的木器家具。摆设之后,王爷总觉得……嗯,心神略有些不宁。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

他看向沈昭怡:“王府里倒是有几位供奉,但王爷觉得,他们路子太正,看东西可能……不够活泛。听说沈姑娘在民间行走,见识广博,看风水的眼光也独到。不知可否得闲,以‘民间行家’的身份,入府帮忙瞧瞧?酬劳好说,按市价的三倍给。”

沈昭怡安静地听着。等谢无咎说完,她才抬起眼:“王爷厚爱。民女不过略懂皮毛,只怕……”

“无妨。”谢无咎打断她,“就是看看,给点建议。成与不成,都无妨。”

话说得很客气,也很随意。但沈昭怡听明白了。看风水是假。观察她,才是真。世子的事过去不久,王府想看看,这个偶然展露了能力的民间女子,到底有几分成色。是侥幸,还是有真本事?心性如何?处事如何?懂不懂分寸?这是一次测试。一次看似平常,实则处处是考场的测试。

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等于告诉王府:我心虚,我没底,我不敢让你们看。

“既然王爷不嫌弃,民女便去试试。”沈昭怡应下。

“好。”谢无咎笑了,“那就明日午后,我让人来接你。”

第二天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事务所门口。沈昭怡独自上了车。车里除了车夫,没有别人。马车走得不快,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了镇北王府的侧门。

还是上次那位管家在门口等着。“沈姑娘,请随我来。”管家态度依旧客气,但也依旧疏离。

他把沈昭怡领到前院一处偏厅。偏厅里摆放着几件新家具:桌椅,柜子,还有一面很大的紫檀木屏风。雕工精美,木料带着南洋特有的沉郁香气。

“就是这几件。”管家站在门口,“王爷说,摆放之后,总觉得心头有些闷,夜里睡不踏实。姑娘慢慢看,我就在外面候着。”他说完,退了出去,把门虚掩着。但沈昭怡能感觉到,他没走远,就在门外守着。

她走到那几件家具前,一件件仔细看。桌椅柜子都没问题。木料是上好的,雕刻也是寻常的花鸟纹样,没什么特别。最后,她停在那面大屏风前。

屏风很高,上面用浮雕的手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纹层层叠叠,走向似乎有些……特别。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雕刻的纹路。同时,悄然运转《功德账簿》,进行感应。

屏风本身没有邪气,木料也是正常的。但那些缠绕的莲纹,在某种角度和光线下,看久了,会让人有点头晕。而且,纹路的天然走向,加上雕刻的深浅变化,无意中构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势”。这种“势”能轻微聚集周围的阴性气息,并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迷幻效果。不是人为布置的阵法,更像是木材生长时的天然纹理,碰巧被工匠的雕刻手法给“激活”了。很罕见,但确实存在。

沈昭怡收回手。她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管家说:“屏风有些问题。”

管家神色不变:“哦?什么问题?”

“屏风的雕刻纹路,与木料天然纹理相合,无意中形成了一种‘聚阴引幻’的天然阵势。”沈昭怡解释,“久对之下,会让人心神不宁,夜梦增多。”

“可有解法?”

“有。将屏风挪离正对门窗、人常走动的位置。最好摆在东面或南面,阳光充足、阳气旺盛之处。再于屏风前摆放一两件金石或阳气足的摆件镇一镇,即可化解。”

管家点点头:“姑娘稍候,我去回禀王爷。”他走了。

沈昭怡留在偏厅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了:“王爷说,就依姑娘所言。辛苦姑娘了。另外,王爷说姑娘难得来一趟,若是不急,可以在府中花园稍作休息,用些茶点再走。”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昭怡知道,休息是假,继续“观察”是真。

“那便叨扰了。”她跟着管家,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王府后花园的一处小亭。亭子里已经摆好了茶点。管家退到不远处的廊下站着。沈昭怡在亭中坐下,没动茶点,只是安静地看着园中景色。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花园小径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嬷嬷牵着个小男孩,慢慢走了过来。是世子。

世子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很多,脸颊红润,眼睛很亮。他好奇地朝亭子这边张望。看到沈昭怡,他停下了脚步。嬷嬷也停下,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世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亭子时,他转过头,看了沈昭怡一眼。沈昭怡对他微微笑了笑,颔首致意。没有起身,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世子也对她笑了笑,然后就被嬷嬷牵着,继续往前走了。

沈昭怡能感觉到,世子身上那股活跃的灵蕴依然存在。但“烈阳玉佩”已经不见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隐蔽地落在她和世子身上。在观察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借机攀谈,会不会有不恰当的举动。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又坐了一会儿,花园另一头,那位曾在赏花宴上见过的老道士,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像是随意散步,经过亭子时,脚步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沈昭怡。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沈昭怡放下茶杯,站起身,对老道士行了个半礼。老道士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继续踱步走了。沈昭怡重新坐下。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片刻,是在检查她的气息是否纯净,有没有沾染不该有的东西。还好,《功德账簿》的气息中正平和,秋月的阴气也被收敛得很好。应该看不出什么异常。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走了过来:“沈姑娘,时辰不早了。王爷让我送您出去。”

“有劳。”沈昭怡起身,跟着管家往外走。

到侧门时,管家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酬劳。”

沈昭怡接过。

“另外,王爷让我转告姑娘。”管家看着她,“他说姑娘‘眼光独到,处置得当’。府里按姑娘说的调整后,近日确实清静了不少。”

“王爷过奖了。”沈昭怡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侧门。那辆青布马车还在等着。

回去后的第二天,谢无咎来了。他没进院子,就在门口,像是路过。

“沈姑娘,昨日王府之行,感觉如何?”

“还好。王爷厚赐了。”

谢无咎笑了笑:“王府对你昨天的表现,评价不错。”他压低声音,“‘稳重,知分寸,有实学’。这是原话。”

他顿了顿:“另外,那个屏风的问题,王府其实早就有人看出来了。让你去,是个‘验证题’。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眼光,是不是真的能看出问题,并且给出稳妥的解决办法。”

沈昭怡没说话。她猜到了。

“你答得很好。”谢无咎说,“所以,类似这样的小请求,或者……通过我这边介绍的,一些朋友家的‘小麻烦’,以后可能还会偶尔找你。算是王府‘观察期’的一部分。”

“观察期?”沈昭怡看向他。

“嗯。”谢无咎点头,“王府对有用的人,都会有个观察期。看能力稳不稳定,品性可不可靠,值不值得长期……关注,或者合作。”他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白。沈昭怡通过了初步测试,被纳入了王府的“观察名单”。未来,会有一些筛选过的、难度适中的任务或测试,来进一步评估她。

“我明白了。”沈昭怡说。

“明白就好。”谢无咎看着她,“这是机会,也是……考验。自己把握好分寸。”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昭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沉,也有点热。沉的是压力,王府的审视无处不在,一步都不能错。热的是机会,如果能通过这漫长的“观察期”,真正获得王府的认可和有限度的信任,那她能接触到的层面,能获取的信息和资源,将完全不同。这对自己追查妖印来源,弄清李管事背后的势力,甚至自保,都至关重要。

但她也想起了李管事,想起了那枚墨玉阴佩,想起了调查王府“阴佩”踪迹的任务。王府的“观察期”,和李管事的调查要求,在时间上重叠了。目标,也都指向王府深处。

她必须万分小心。在完成王府那些“小任务”,展现价值的同时,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对“阴佩”的兴趣,不能引起王府的丝毫怀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边要跳得好看,让看客满意;一边要留意脚下的深渊,不能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