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危机中的专业答卷

谢无咎来的时候,是上午。

他没穿常服,换了一身镇邪司的黑色制式袍子。

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拿着纸笔和簿册,脸色板正。

赵老三开的门,看到这架势,愣了一下。

“谢大人?”

谢无咎点点头,径直走进院子。

沈昭怡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她看见谢无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文书官打扮的人。

心里大概明白了。

“谢大人,里边请。”

她把三人让进正屋。

钱多多和秋月也从后面出来了,站在沈昭怡身后。

气氛有些凝滞。

谢无咎在主位坐下,两名文书官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摊开了簿册。

“沈姑娘。”谢无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正式回答。”

沈昭怡点点头。

“大人请讲。”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锐利。

“第一个问题。你无门无派,师承不明。凭什么认定自己,有资格处理这些涉及阴阳、关乎生死的‘异常事件’?你的依据是什么?”

沈昭怡没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三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走回来,将三个文件袋放在谢无咎面前的桌上。

“这是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她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张。

“这里面,是‘明夷事务所’成立以来,所有已完结案件的记录。每一份,都附有当事人的匿名感谢信,上面有指印。还有案件处理的简要报告,以及后续的跟踪记录。”

她将纸张摊开几份,让谢无咎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林府厌胜案,事主林老爷已痊愈,府中安宁。”

“西城柳家婴灵扰梦案,事主柳文清之子夜啼已止,母子安康。”

“南巷老宅地气淤塞案,宅主入住后无梦魇,旧疾减轻。”

沈昭怡语气平静。

“我的资格,来源于这些实实在在解决掉的问题,和当事人的认可。如果这不算资格,那我无话可说。”

谢无咎拿起一份记录,仔细看了看。

又递给身后的文书官。

文书官接过,快速翻阅,低声交流了几句。

谢无咎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第二个问题。”他看向沈昭怡,“你所谓的‘沟通’与‘契约’,如何证明不是与邪祟暗通款曲,勾结为祸?你又如何保证,这种方法不会失控,不会反噬,不会危害他人?”

沈昭怡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这次拿出来的,是几份装订好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沟通-契约’方法论白皮书(简版)》。

她翻开册子。

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图示。

“这是我对自身方法论的梳理。沟通的原理,不是‘勾结’,而是‘无害化引导’。”

她指着图示。

“就像治水,一味堵截可能决堤,合理疏导才能安稳。我的方法,是找到异常能量的核心诉求,用契约的形式,引导它走向无害或消散的路径。契约本身,借鉴了阴阳平衡与世俗律法的约束理念。双方同意,各取所需,然后因果两清。”

“至于安全。”

她又翻到后面几页。

“这里有详细的能量监测流程,和紧急情况下中断联系、施加封印的预案。每一步,都有对应的防护和止损措施。”

谢无咎拿起那本白皮书,翻了几页。

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沈昭怡会把这种事,整理得像工匠的图纸一样清晰。

“第三个问题。”谢无咎放下册子,目光更沉。

“你身边聚集阴物。”他看了一眼秋月。

“结交江湖势力。”指的是赵老三和漕帮的关系。

“又频繁接触官宦权贵。”林府案,王府宴。

“你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沈昭怡打开第三个文件袋。

“这是事务所的运营透明报告。”

她抽出几份账目。

“所有收入支出,皆有记录。收入来自委托佣金,支出用于维持事务所运转、购买必要材料和支付人员酬劳。”

“人员构成说明也在这里。秋月姑娘,是事务所的特殊雇员,我们有正式的雇佣契约。她的存在,有助于处理某些特定类型的案件。钱多多,是技术顾问,提供玄门器物和知识支持。”

“客户来源分析显示,我们的委托来自民间口碑和偶然介绍,并无特殊筛选或刻意攀附。”

她把文件推过去。

“我的意图很简单:凭本事吃饭,解决别人的麻烦,养活自己和身边的人。如果这算别有用心,那天下所有手艺人,都该被查一查。”

谢无咎沉默了。

他身后的文书官低声交谈,笔在簿册上记录得飞快。

片刻后,谢无咎再次开口。

“你这些纸上说的,或许有理。但‘沟通’之法,空口无凭。如何证明它安全无害?”

沈昭怡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如果大人允许,我可以现场演示一次。”

谢无咎盯着她。

“如何演示?”

沈昭怡看向秋月。

秋月点点头,身影轻轻一晃,显露出半虚半实的灵体状态。

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点。

两名文书官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笔。

谢无咎神色不变。

沈昭怡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铜钱,用红绳系着。

“这是一位老婆婆的遗物,上面附着极微弱的思念执念,无害,但足以演示流程。”

她将铜钱放在桌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演示。

她先静立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和感知。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虚点在铜钱上方约一寸处。

没有念咒,没有画符。

她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沟通建立。”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解释。

“正在倾听核心诉求……”

停顿了几秒。

“诉求确认:希望孙女平安顺遂。”

“开始引导……提供替代方案:将执念转化为一次无害的祝福印记,附着于孙女常戴的香囊上。”

又停顿了几秒。

“对方同意。”

“契约达成。”

沈昭怡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仿佛在签订什么。

然后,她拿起那枚铜钱,轻轻一抖。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铜钱上飘起,在空中盘旋两圈,缓缓消散。

铜钱上的锈迹,似乎褪去了一点。

沈昭怡放下铜钱。

“流程结束。执念已化解,转为一次微弱的祝福,将随香囊佩戴自然生效。”

全程不到一刻钟。

屋内安静,没有能量暴动,没有阴风,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

两名文书官面面相觑,低头快速记录。

谢无咎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昭怡身上。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赵老三去开了门,领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柳文清,抱着孩子,神色有些紧张。

另一个是钱多多,他刚才悄悄出去了。

柳文清走到屋中,对着谢无咎和沈昭怡行礼。

“民妇柳文清,可以作证。”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居士帮我解决了孩子的夜啼。她没吓唬孩子,没动粗,就是安安静静地说话,商量……然后就解决了。孩子现在睡得好,吃得好。”

钱多多也上前一步。

“我是钱多。我家……算是玄门一脉。”他清了清嗓子,“沈姐的方法,我仔细看过。原理上,和咱们玄门讲究的‘化解因果’、‘积善消业’是相通的。只是她用了一种更……更直接的方式。安全性没问题。只要操作规范,比很多强行驱邪的法子更稳妥。”

柳文清是受益百姓的代表。

钱多多背后有钱家的玄门背景。

两人的话,分量不轻。

沈昭怡等他们说完,看向谢无咎。

“谢大人,为了消除疑虑,我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管。”

她拿出另一张早就写好的纸。

“这是我的提议。”

“第一,我和事务所的主要人员,包括秋月姑娘,可以在镇邪司备案登记。”

“第二,对于涉及能量等级较高的案件,我可以定期提交简要报告。”

“第三,如果遇到可能危及公共安全的事件,我会第一时间向镇邪司通报。”

“第四,欢迎镇邪司在不干扰正常办案的前提下,派员观察特定案件的处理过程。”

她把纸递过去。

“这是我主动提出的监管方案。目的是证明,我的方法和事务所的运营,是透明、可控、愿意接受监督的。”

谢无咎接过那张纸。

他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的条款,又抬头看了看沈昭怡。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不是强硬对抗,也不是卑微乞求。

她是用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体系,把一次危机质询,变成了一场专业答辩。

她不仅回答了所有问题,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甚至把监管的主动权,部分抓回了自己手里。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两名文书官也停止了记录,看着他。

终于,谢无咎站起身。

“沈昭怡。”他声音依然严肃,“基于你今日展示的专业能力,详实准备,以及合作态度。镇邪司决定,给予‘明夷事务所’为期三个月的临时观察期许可。在此期间,你可以正常营业。但必须履行你承诺的报备义务。”

他顿了顿。

“我将担任这段时间的联络与观察专员。”

沈昭怡微微躬身。

“多谢谢大人。我们会遵守规定。”

谢无咎点点头,带着两名文书官离开了。

他们一走,屋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钱多多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可算走了。我刚才腿都有点软。”

柳文清也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向沈昭怡道谢后告辞。

赵老三关上门,回头看向沈昭怡。

“东家,这一关……算过了?”

沈昭怡点点头,又摇摇头。

“暂时过了。但以后,得更小心。”

她看向秋月和钱多多。

“今天的事,要立刻复盘。我们是怎么应对的,说了什么,准备了什么,全部记下来。以后,这就是我们应对官方审查的标准流程。”

钱多多眼睛一亮。

“这个好!就叫……《官方质询标准应答流程SOP》!”

沈昭怡没理他的怪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谢无咎他们离开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树大招风。

她得了这张临时许可,算是有了半张护身符。

但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官方的视线,进入了更多势力的观察名单。

片刻后,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是谢无咎。

他去而复返,独自一人。

他走到沈昭怡面前,停下。

“沈姑娘。”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今天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有些话,刚才不便说。”

他看着她。

“得了这许可,是好事,也是麻烦。你算是过了明路,但也会被更多人盯上。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沈昭怡站在窗前,没动。

她知道谢无咎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