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舟赴京华

  • 青芜传
  • 尧彗心
  • 4075字
  • 2025-12-31 21:02:22

离开苏州城时,天刚蒙蒙亮。青芜背着简单的包袱,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城墙,砖缝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回头。母亲不在了,这里的一切,都成了回忆。

去往京城的路,她只在父亲的旧书中见过描述。从苏州沿运河北上,经扬州、淮安,再转陆路,约莫要走一个多月。她手里有刘成给的五十两银子,除去给母亲办丧事用了些,还剩下不少,省着点花,应该够到京城了。

她没敢走官道,怕遇到织造局的人。父亲以前说过,运河边有不少载货的商船,偶尔会捎带几个赶路的客人,给点钱就行。青芜沿着运河边的小路往前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到一个码头,停着几艘大船,有工人正忙着装卸货物。青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船工,怯生生地问:“老伯,请问……您这船往北边去吗?能不能捎上我?我给船钱。”

老船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是布衣,却干干净净,眼神也清澈,便叹了口气:“小姑娘一个人赶路?北边不太平,最近总听说有水匪。”

青芜心里一紧,却还是咬了咬牙:“我……我有急事要去京城。”

“去京城啊……”老船工摸了摸下巴,“巧了,我们这船正要去通州,从通州到京城就近了。不过我们是货船,没什么好住处,你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青芜连忙点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这点钱,您收下。”

老船工摆摆手,爽朗地笑了:“先欠着吧,到了通州再说。我姓周,你叫我周伯就行。上来吧,正好开船了。”

青芜感激地福了福身,跟着周伯上了船。这是一艘运丝绸的货船,船舱不大,堆满了捆好的绸缎,散发着淡淡的丝线香。周伯给她找了个角落,铺了块干净的帆布:“委屈你了,就在这儿歇歇吧。”

“谢谢您,周伯。”

船缓缓驶离码头,青芜坐在帆布上,看着苏州城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虎符,借着从舱口透进来的微光,一遍遍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外祖父是镇北侯府的老管家……母亲为什么要隐瞒?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正想着,忽然听到甲板上一阵喧哗,夹杂着周伯的呵斥声。青芜心里一紧,走到舱口探头去看,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似乎在争执。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书箱,虽然被围在中间,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眉头紧锁:“几位大哥,我真是赶路的书生,身上没什么钱……”

“没 money?”一个络腮胡汉子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他的书箱,“这箱子看着倒挺沉,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住手!”青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几个汉子闻声回头,看到是个小姑娘,都笑了:“哪来的小丫头,敢管爷爷们的事?”

周伯连忙上前打圆场:“几位兄弟,这是我捎的客人,不懂事,你们别跟她计较。这书生……”

“周伯,他们是水匪?”青芜小声问。

周伯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一段水路不太平,他们是附近的泼皮,专找过路的客人要钱。”

青芜看着那个被围的书生,忽然想起了陆景然。同样的书卷气,同样的正直模样。她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走上前:“几位大哥,他的钱,我替他给了。放他走吧。”

那络腮胡汉子见有钱,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银子,掂了掂:“还是这小丫头懂事。行了,滚吧!”

书生愣了一下,看向青芜,眼里满是感激:“姑娘,多谢你。在下陆景然,不知姑娘芳名?这钱,我日后一定还你。”

青芜听到“陆景然”三个字,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陆景然?难怪看着有些眼熟。她连忙低下头:“举手之劳,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叫沈青芜。”

陆景然?周伯在一旁听了,惊讶道:“莫非是苏州新来的陆知县大人?”

陆景然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正是在下。我这是……微服赶路。”

青芜这才明白,难怪他会独自乘船,原来是微服出行。想来是昨夜查织造局的事,有了结果,要赶紧去京城禀报?

那几个泼皮听说他是知县,吓得脸色一白,也不敢多留,一溜烟跑了。

甲板上恢复了安静,周伯笑着打趣:“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沈丫头,你这可是帮了大忙了。”

青芜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陆景然对着青芜深深一揖:“沈姑娘,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景然怕是要遭殃了。只是……你为何会在此船上?令堂刚过世,你……”

“我要去京城。”青芜轻声说,“有些事,要去查清楚。”

陆景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是为了织造局的事?还是……令尊的案子?”

青芜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都有吧。”

陆景然沉默片刻,道:“沈姑娘,京城不比苏州,官场复杂,人心叵测。你一个女子,独自前往,太危险了。”

“我知道。”青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可我没有退路了。”

陆景然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也曾这般不顾一切。他叹了口气:“也罢。我此次进京,也是为了织造局的案子,要将证据呈给御史台。你若不嫌弃,路上我们可以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青芜有些意外,随即感激地笑了:“多谢陆大人。”

“叫我景然就好。”陆景然温声道。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在同一艘船上同行。陆景然果然如青芜印象中那般正直温和,闲暇时会和她聊些诗书,也会讲些京城的见闻,提醒她哪些地方要注意。青芜则会帮着周伯做些杂活,偶尔也会拿些绣活出来做——她把那幅“百鸟朝凤图”带了出来,想着到了京城,或许能换些钱。

陆景然看到她的绣活,十分惊讶:“沈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凤凰的羽毛,竟像是真的在发光一样。”

青芜笑了笑:“是家传的手艺。”她没说的是,她正在用“璇玑针法”,将样稿背面的账目符号,一点点绣在凤凰的羽翼里。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妥善保管。

船行至扬州时,停靠补给。陆景然上岸买东西,青芜也跟着去了趟药铺,买了些常用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路过一家布庄时,她看到橱窗里挂着一匹上好的云锦,颜色像极了天空的颜色,忽然想起了那幅兰草绣样。

不知道陆景然的证据,能不能扳倒刘成,能不能牵扯出背后的李府?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只见一群官差正围着一个小贩,似乎在强抢他的货物。那小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爷,这是我一家人的活命钱啊……”

陆景然正好从对面过来,见状皱起眉头,上前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为何强抢民财?”

为首的官差斜了他一眼:“你是谁?敢管我们扬州府的事?这小贩偷税漏税,我们是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陆景然冷笑一声,“我看是借机勒索吧。拿出你的公文来!”

那官差被问住了,脸色一变:“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抓!”说着就要动手。

陆景然虽说是文官,却也学过些拳脚,侧身躲过,正欲理论,忽然从旁边冲出几个黑衣人,动作极快地将那几个官差打晕在地,然后拉起那个小贩,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青芜和陆景然都愣住了。

“这是……”青芜喃喃道。

陆景然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是‘影卫’的手法。”

“影卫?”

“是镇北侯府培养的暗卫,只听令于镇北侯慕容昭。”陆景然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芜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救过她的神秘人“雪狼”,想起了自己腕上的梅花胎记,还有那半块虎符。难道……这些影卫,是冲着她来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包袱,那里藏着虎符。

陆景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头:“沈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青芜连忙摇头,“可能是吓到了。”

陆景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回船吧。”

回到船上,青芜的心一直怦怦直跳。镇北侯府的影卫出现在扬州,是巧合,还是……他们知道她带着虎符?母亲不让她去京城,是不是就是怕被这些人找到?

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忽然觉得,这条路,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夜里,青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悄悄起身,走到甲板上,想吹吹风。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周伯在船头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忽然,她看到船尾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正是陆景然。他似乎在望着什么,眉头紧锁。

青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陆公子还没睡?”

陆景然回过头,笑了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沈姑娘也是?”

“嗯。”青芜点点头,“在想些事情。”

“是在想白天的影卫?”

青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陆公子,你说……镇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陆景然望着远处的夜色,沉吟道:“镇北侯慕容昭,是大雍的功臣,北境能安稳这么多年,全靠他镇守。只是他性子刚直,不擅权谋,在朝中树敌不少,尤其是与李丞相,更是水火不容。”

“那……他是个好人吗?”青芜轻声问。

陆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官场上,很难用‘好’或‘坏’来评判一个人。但慕容侯镇守边疆,保家卫国,对百姓来说,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青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外祖父曾是他的管家,母亲却要躲着他……这里面的纠葛,怕是不简单。

“对了,”陆景然忽然想起什么,“我此次进京,除了呈交织造局的证据,还要拜访一位御史台的前辈,他是我恩师的好友,为人正直。若是沈姑娘到了京城,有什么难处,或许可以找他帮忙。”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青芜,“这是我恩师的信物,你拿着,他看了会信你。”

青芜看着那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廉”字,心里一阵暖流:“陆公子,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陆景然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出门在外,多个照应总是好的。”

青芜握紧了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安定了不少:“多谢你,景然。”

两人站在甲板上,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河水,谁都没有再说话。晚风吹拂着衣袂,带着水汽的微凉,却也吹散了几分旅途的疲惫。

青芜不知道,在她转身回船舱后,陆景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苏州织造局,确与李府勾结,货物已截获,内有禁品。”他将信点燃,看着纸灰随风飘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而在货船后方不远处的一艘小船上,一个黑衣人正站在船头,望着货船的方向,正是“雪狼”。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了青芜所在的船舱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形令牌。

船,依旧在夜色中前行,载着各自的心事,朝着那座繁华而复杂的京城,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