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露染征尘

  • 青芜传
  • 尧彗心
  • 3197字
  • 2026-01-01 01:10:57

船过淮安,水路渐窄,两岸的风光也从江南的温婉,渐渐染上几分北方的粗犷。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语。

青芜坐在舱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幅“百鸟朝凤图”,正细细绣着凤凰的尾羽。金线在她指间流转,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绸缎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竟真有几分凤凰展翅的灵动。

陆景然从舱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绣得专注,便放轻了脚步,在她身边坐下。“这凤凰绣得愈发有神了。”他轻声赞叹,“若是完成了,怕是能惊动京城的绣坊。”

青芜抬眸笑了笑,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手艺,哪当得起‘惊动’二字。”她放下绣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陆公子,还有多久能到通州?”

“快了,”陆景然望向船头的方向,“照这速度,再过五日,便能到通州码头,从那里换马车进京,不过半日路程。”

青芜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几日夜里,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尤其是在她拿出那半块虎符摩挲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愈发强烈。可她几次借着月色张望,都没发现人影,倒像是自己多心了。

“在想什么?”陆景然察觉到她的走神。

“没什么,”青芜摇了摇头,将虎符的事压在心底,“只是在想,到了京城,该先去何处落脚。”

“我在京城有处旧宅,不大,却也干净,”陆景然温声道,“你若是不嫌弃,可先住那里。等你安顿好了,再做打算。”

青芜有些意外,随即感激地弯了弯眼:“多谢你,景然。总是麻烦你,我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你我同路一场,说这些就见外了。”陆景然翻开手里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立刻读,“其实……我此次进京,除了呈交织造局的证据,还有一事。”

“什么事?”

“我恩师……前几日在京城病逝了。”陆景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怅然,“我想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

青芜愣了一下,想起他之前赠予的那枚“廉”字玉佩,想来那位御史台的前辈,便是他的恩师。她轻声道:“节哀。能有你这样念旧的学生,老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陆景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微光闪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看着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青芜知他心绪不佳,便也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绣那凤凰的尾羽。金线穿过绸缎,留下细密的针脚,也将那些藏在羽翼里的账目符号,绣得愈发隐秘。她不知道这些符号最终能派上什么用场,只觉得绣一点,心里便踏实一点,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块绸缎,而是父亲沉冤得雪的希望。

船行至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时,出了些变故。这里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山崖,据说常有山匪出没。周伯站在船头,眉头紧锁,指挥着船工们小心掌舵。

“这里邪乎得很,”周伯回头对青芜和陆景然道,“前几年有艘商船在这儿被劫了,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咱们得快点冲过去。”

青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包袱,那里放着虎符和陆景然给的玉佩。陆景然也收起了书卷,神色凝重地望着两岸的山崖,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那是他微服时特意备下的。

就在船即将驶过最湍急的水域时,忽然听到“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船头飞了过去,钉在对面的船板上,箭尾还系着一块黑布。

“不好!是山匪!”周伯大喊一声,“快!把货往水里扔些,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放我们过去!”

船工们手忙脚乱地解开几捆绸缎,扔进水里。可岸上的山匪似乎并不满足,又射来几支箭,这次瞄准的是人。一个船工躲闪不及,被箭射中了胳膊,痛得大叫起来。

青芜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作镇定,扶着那个受伤的船工,从包袱里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飞快地嚼烂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缠住。

“沈姑娘,你懂医术?”陆景然一边警惕地望着岸上,一边惊讶地问。

“略懂一些,是祖母教的。”青芜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那些从岸上冲下来的山匪身上。约莫有十几个人,都拿着刀棍,凶神恶煞的,正沿着浅滩往船边围过来。

陆景然拔出佩刀,挡在青芜和周伯身前:“你们躲远点,我来应付。”

可他毕竟是文官,对付几个泼皮还行,面对这群凶悍的山匪,显然有些吃力。一个山匪跳上船,挥刀就砍向陆景然,陆景然勉强躲过,却被另一个山匪从侧面踹了一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舱门。

“陆公子!”青芜惊呼一声,情急之下,抓起身边的一根撑船的木篙,朝着那个踹人的山匪狠狠砸了过去。

那山匪没防备,被砸中了后脑勺,痛呼一声,晕了过去。

其他山匪见状,都朝青芜围了过来。青芜虽有些害怕,却紧紧握着木篙,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她不能让陆景然有事,他是第一个真心帮她的人。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听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纷纷倒地。岸上的山匪也乱了起来,似乎在和什么人打斗。

青芜和陆景然都愣住了,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像鬼魅一样从山崖后跃了出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手里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几下就放倒了大半山匪。剩下的几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青芜反应过来时,岸上的山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几个黑衣人,正站在浅滩上,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船上。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形与青芜记忆中的“雪狼”有些相似,只是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他的目光在青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陆景然,随即微微颔首,像是在示意什么,然后便带着手下,迅速隐入了山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船工们都看呆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是……是刚才那些人救了我们?”

周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邪门了……这落马坡的山匪,横行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被人收拾了?”

陆景然皱着眉,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些人的身手,和在扬州见到的影卫极为相似。难道……又是镇北侯府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救自己和青芜?

青芜的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梅花胎记,指尖有些发烫。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因为那半块虎符吗?

“沈姑娘,你没事吧?”陆景然走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

“我没事,”青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山崖的方向,“陆公子,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和扬州的影卫是一伙的?”

陆景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他看向青芜,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沈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青芜心里一慌,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陆景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不管他们是谁,总归是救了我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离开吧。”

周伯也反应过来,连忙指挥船工们开船。船再次启动,驶离了落马坡,两岸的山崖渐渐远去,可青芜的心,却像被那山崖上的阴影笼罩着,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夜里,青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虎符,借着从舱口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上面的纹路。忽然,她发现虎符背面那个模糊的“昭”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像是一个“雪”字。

雪?雪狼?

难道“雪狼”的名字,就刻在这虎符上?他是镇北侯府的人,奉命来保护自己?可母亲为什么要害怕?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她听到舱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甲板上走动。她屏住呼吸,悄悄起身,走到舱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陆景然站在船头,背对着她,似乎在和谁说话。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青芜隐约听到“李丞相”、“证据”、“小心”几个词,心里一动,正想听得更清楚些,脚步声却渐渐远了,陆景然也转身回了自己的船舱。

青芜靠在舱门上,心里一片混乱。陆景然在和谁说话?是他的亲信吗?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秘密?

这趟前往京城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波谲云诡。

船继续北上,两岸的风光越来越苍凉,风里也带上了北地的寒意。青芜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又紧了紧,望着远处渐渐出现的码头轮廓,知道通州快到了。

京城,那座繁华又充满危险的城,正在前方等着她。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将她、陆景然,甚至更多的人,都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