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后院的空房,白日里倒还安静,一到夜里,就只剩墙根下虫鸣和远处巡夜差役的脚步声。青芜坐在绣绷前,指尖的金线在云锦上游走,兰草的叶片已渐渐丰满,可她的心却像被浸在冷水里,越来越沉。
刘成给的云锦是贡品级别的,丝线也都是上等货,可这看似寻常的绣活,却处处透着诡异。那兰草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叶脉,都得严格照着样稿来绣,差一分一毫都不行——刘成派来送饭的小厮,每次都会隔着窗缝打量半天,确认她没改动绣样,才肯离开。
这更让青芜肯定,这兰草里藏的绝不是普通暗号。她借着换线的间隙,偷偷摸了摸发髻里的纸条,那薄薄的纸片被体温焐得温热,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特殊贡品”、“李府”、“初三子时,走水路”……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初三,就是后天。李府会是哪个李府?京城的李丞相,她虽只在父亲旧年的闲谈中听过,却也知道那是权倾朝野的人物。若这批“贡品”真与他有关,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触碰到了织造局的账目,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她手里握着样稿后的账目符号,又撞见了这趟不明不白的“运送”,岂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可……若真能借此查清父亲的案子呢?
青芜的针顿了顿,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滴在云锦的兰草根部,像一颗骤然绽开的朱砂痣。她慌忙用帕子擦去,看着那抹淡红渐渐晕开,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祖母教她的“璇玑针法”,不止能绣出细密的花纹,还能在丝线夹层里藏东西——用极细的银线,将想藏的信息绣在主纹的缝隙里,不拆开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或许不能把纸条带出去,但可以把信息绣在什么地方,设法传出去。
传给谁呢?
陆景然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那位刚到任的知县大人,虽只一面之缘,却看得出来是个正直的人。上次他帮自己讨回被劣绅强夺的绣品时,眼里的清明和坦荡,是她在苏州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可他是朝廷命官,而这事儿牵扯到可能是京城的大人物,他会管吗?敢管吗?
青芜咬了咬下唇,指尖的金线在兰草的花茎处打了个极隐蔽的结。不管怎样,总得试试。父亲常说,人活一世,总得为些什么拼一次,不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接下来的两天,青芜绣得愈发仔细。白天,她按部就班地绣着兰草,任由小厮监视;到了夜里,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就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取出藏在发髻里的银针和一小卷银线(那是她从自己旧绣活上拆下来的),开始在兰草叶片的背面,用“璇玑针法”绣字。
她不敢写得太明,只拣关键的信息——“初三子,水路,李”,每个字都绣得极小,藏在叶脉的阴影里,像天然生长的纹路。绣完后,她又用普通丝线在上面轻轻覆盖一层,确保从正面看,毫无异样。
这活儿费眼又费神,两天下来,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手指也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口子。可每当想到母亲咳血的模样,想到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她就觉得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初三这天清晨,兰草绣样终于完工。青芜将云锦仔细叠好,放进刘成给的锦盒里,看着那片藏着秘密的兰草叶,心里默默祈祷:但愿陆大人能看到,但愿他能明白。
辰时刚过,王二就来了,脸上带着假笑:“沈姑娘好手艺,刘大人等着呢,跟我走吧。”
青芜跟着他穿过织造局的回廊,一路上看到不少搬运工正往一辆遮掩严实的马车里装东西,箱子都用黑布盖着,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在旁边指挥,神色紧张,连说话都压低着声音。
到了正厅,刘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青芜进来,连忙放下茶杯,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好!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绣活,简直跟活的一样!”
他让人取来五十两银子,递给青芜:“这是你的酬劳。往后若有活计,我还找你。”
青芜接过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心里却没半分喜悦,只想着赶紧离开:“谢大人厚爱,只是家母病重,怕是没时间再来了。”
“哦?令堂病了?”刘成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道,“那真是不巧。也罢,你先回去照顾令堂吧。”
青芜福了福身,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她能感觉到,刘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后,像黏腻的蛛网,让她浑身不自在。
出了织造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青芜眯了眯眼,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刚拐进南城巷,就看到张婆婆在路口焦急地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芜丫头,你可回来了!你娘……你娘她又咳血了,我去叫了大夫,刚走没多久。”
青芜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家跑,推开院门,果然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冲进屋里,只见沈赵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丝光亮。
“娘!”青芜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去买最好的药!”
她从怀里掏出那五十两银子,放在母亲眼前:“您看,我们有钱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赵氏看着银子,却摇了摇头,抓住青芜的手,气息微弱:“傻孩子……别管我了……你听娘说……那虎符……”
“娘,您别说了,先养病!”青芜打断她,要去收拾东西,带母亲去城里最好的医馆。
“不……听我说……”沈赵氏喘着气,眼神却异常清明,“那虎符……是你外祖父的……你外祖父……是镇北侯府的……老管家……当年他……”
话没说完,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青芜连忙给她顺气,却见她眼神渐渐涣散,抓着自己的手,也慢慢松了下去。
“娘!娘!”青芜凄厉地呼喊着,可母亲再也没有回应。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沈赵氏安详的脸上,也落在那五十两银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青芜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母亲。
处理母亲后事的那几天,青芜像丢了魂一样,麻木地做着该做的事。张婆婆和几个邻里帮着操持,送了些薄礼,劝她节哀。可她听着那些安慰的话,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直到下葬那天,看着母亲的棺木被埋进土里,青芜才像是突然醒了过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娘,您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会查清爹的案子,不会让您和爹白受委屈。”
回到空荡荡的家,青芜坐在母亲的床前,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头,忽然想起母亲没说完的话——虎符是外祖父的,外祖父是镇北侯府的老管家。
原来,母亲不是害怕,而是知道些什么。她不让自己去京城,或许不是怕惹是非,而是怕……被镇北侯府的人认出来?
青芜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半块虎符,放在手心反复摩挲。阳光照在虎符上,青铜的纹路泛着古朴的光,那个模糊的“昭”字,似乎也清晰了些。
镇北侯……慕容昭。这个名字,她在父亲的旧书里见过,说是大雍的战神,常年驻守北境,威望极高,只是性子刚烈,与朝中不少大臣都合不来。
外祖父曾是他的管家,那母亲为什么要躲在苏州,从不提及过往?父亲的案子,是不是也和这位镇北侯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傍晚时分,青芜正在收拾母亲的遗物,忽然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她警觉地拿起墙角的剪刀,走到门口一看,竟是陆景然。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凝重:“沈姑娘,听闻令堂仙逝,特来吊唁。”
青芜放下剪刀,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沙哑:“多谢大人。”
陆景然走进院子,对着屋里母亲的灵位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看着青芜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节哀。我听张婆婆说,令堂走得很突然?”
青芜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陆景然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这是一些安神的药,你这几日怕是没好好休息,收下吧。”
青芜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有些凉。她想起自己绣在兰草叶上的信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陆大人,民女……有件事想请教。”
“但说无妨。”
“您知道……京城的李丞相吗?”青芜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景然的眼神微微一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青芜咬了咬唇,决定赌一把:“民女前几日在织造局,偶然听到他们说,今晚子时,要从水路送一批东西去‘李府’。”
陆景然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水路?送什么东西?”
“不知道,”青芜摇了摇头,“只听说是‘特殊贡品’,用黑布盖着的箱子装的,看起来很重。”
陆景然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锐利起来。他来苏州后,一直怀疑织造局与京城某些势力勾结,走私禁品,只是苦无证据。青芜说的这个消息,恰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确定是今晚子时?走哪段水路?”
“应该是……护城河的西码头。”青芜报出了自己从兰草绣样里破译出的路线,“民女不敢欺瞒大人,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或许……与织造局的账目有关。”
陆景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谢沈姑娘告知。此事我会彻查,你放心。”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孤身一人,若有难处,可以去县衙找我。”
青芜福了福身:“谢大人。”
陆景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芜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夜色渐深,青芜坐在母亲的灵位前,手里握着那半块虎符。她知道,苏州是待不下去了。母亲不在了,这里再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而织造局的人,迟早会发现她知道了秘密,到时候,她怕是性命难保。
去京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去镇北侯府,找外祖父的旧识,查清虎符的秘密,查清父母的过往,查清所有她想知道的真相。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祖母留下的医书和银针,父亲的几本旧书,还有那半块虎符,以及……那幅还没绣完的“百鸟朝凤图”样稿。
她将样稿小心地折好,放进包袱里。样稿背面的账目符号,或许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收拾好包袱,青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院角的芭蕉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母亲温柔的手。她对着屋里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娘,爹,女儿走了。等女儿查清真相,再回来告诉你们。”
然后,她转过身,毅然走出了院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此时的西码头,陆景然正带着几个亲信,隐在暗处,紧盯着停泊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船上空无一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看了一眼天色,子时快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正是那日救了青芜的神秘人“雪狼”。他的目光掠过陆景然,又望向青芜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今夜的苏州,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