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芜是在后半夜回到家的。
推开门时,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惊得她心头一跳。院里的积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赶紧换掉湿透的衣衫,别让母亲察觉异样。
里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出母亲佝偻的剪影。青芜放轻脚步走进去,刚要开口,就见沈赵氏披着外衣坐在床边,眼里满是焦灼,见她进来,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芜儿,你去哪了?娘这心啊,一直悬着……”沈赵氏伸手去摸女儿的胳膊,摸到那道被刀锋划破的口子(虽已用帕子简单包扎,却仍渗出血迹),声音都抖了,“这是怎么了?你跟娘说!”
青芜怕她着急,忙将伤口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个笑脸:“娘,没事,就是路上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下。我去张掌柜家借些丝线,他留我多说了几句话。”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脱下湿衣,换上干净的粗布襦裙,又从怀里掏出那幅“百鸟朝凤图”的样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您看,样稿我取回来了,明日就能开工。”
沈赵氏的目光落在样稿上,却没像往常那样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定定地看着青芜,半晌,才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当娘看不出来吗?你袖口的泥,还有这身上的寒气……你是去织造局了,对不对?”
青芜心里一酸,再也瞒不住,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哽咽道:“娘,我对不起您,让您担心了。可那样稿不能丢,丢了,我们就没钱买药了……”
沈赵氏一把将她扶起,搂在怀里,母女俩的眼泪混在一起,打湿了彼此的衣襟。“娘知道,娘都知道。”她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还要让你小小年纪就担这些风险……”
哭了一阵,青芜先收住泪,帮母亲擦了擦脸:“娘,不说这个了。您看,我还在样稿后面发现了这个。”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样稿,指着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您看这些符号,像不像父亲以前记的账?”
沈赵氏凑近了些,借着油灯的光仔细辨认,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父亲……他确实提过织造局的账目不对劲,还说要找到证据。可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悲痛。
青芜握着母亲的手,忽然想起那个神秘人塞给她的虎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娘,还有这个。救我的人说,让我拿着它去京城找镇北侯府。”
沈赵氏看到那半块青铜虎符,脸色骤然大变,呼吸都急促起来,伸手颤抖地抚摸着虎符上的云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娘,您认识这个?”青芜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异样。
沈赵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决绝,抓住青芜的手,一字一句道:“芜儿,这虎符……你不能带,更不能去京城!我们忘了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青芜愣住了:“娘,为什么?救我的人说,这可能和父亲的案子有关,或许……”
“没有或许!”沈赵氏打断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随即又软了下来,泪水再次涌出,“听娘的话,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去招惹那些是非。你父亲已经不在了,娘不能再失去你……”
看着母亲近乎哀求的眼神,青芜心里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父亲含冤而死,那些账目,那个虎符,还有那个与她有着相同胎记的神秘人……这一切像一张网,已经将她缠了进去,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娘,您先别急,”青芜放缓了语气,将虎符小心地收起来,“我不去京城就是了。咱们先把李员外的活计做完,给您抓药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沈赵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却依旧紧紧攥着青芜的手,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似的。
那一晚,青芜没再回自己的小床,就守在母亲身边,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咳嗽声,一夜未眠。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反复摩挲着腕上的梅花胎记,又想起那个神秘人的眼睛,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感,像极了……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不知名的肖像画上的眼神。
天亮时,雨停了。青芜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开始准备绣“百鸟朝凤图”。她将样稿铺在绣绷上,用细针轻轻勾勒出凤凰的轮廓,金线在她指间穿梭,每一针都绣得格外用心。
这幅图太大,要在三天内绣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她没有退路,只能拼了。
她让隔壁的张婆婆帮忙照看母亲,自己则从早到晚守在绣绷前,连吃饭都只是匆匆扒几口。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她就用帕子一裹,继续绣。夜里困得睁不开眼,就用冷水洗把脸,强撑着精神。
沈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劝不住女儿,只能强撑着病体,给她烧些热水,缝补被针扎破的帕子。
第二天傍晚,青芜正绣到凤凰的尾羽,门外忽然传来王二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沈青芜,刘大人让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新的活计要交代!”
青芜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绣绷走到门口,见王二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神色不善。
“差爷,我这活计正赶着呢,能不能……”
“少废话!”王二不耐烦地打断她,“刘大人的话,你也敢不听?赶紧跟我们走!”
青芜看了一眼里屋,母亲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她咬了咬牙:“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回到屋里,她飞快地将那半块虎符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那是父亲生前做的),又把样稿背面的账目符号凭着记忆,用极细的丝线绣在了一块贴身的手帕角落(用的是祖母教的“隐纹绣”,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将手帕塞进袖中。
“娘,我去去就回,您别担心。”她俯身给母亲掖了掖被角,飞快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沈赵氏抓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万事小心。”
跟着王二往织造局走的路上,青芜心里七上八下。刘大人突然找她,绝非只是交代活计那么简单。难道昨夜的事被发现了?
织造局的正厅里,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容肥胖,三角眼,正是织造局的总管刘成。他看到青芜进来,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她。
“沈青芜,听说你的绣活不错?”刘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回大人,只是略懂皮毛。”青芜垂着眼,恭敬地回答。
“略懂皮毛?”刘成冷笑一声,“李员外那幅‘百鸟朝凤图’,可是你接的?”
青芜心里一紧,点头道:“是。”
“那正好,”刘成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这里有批货,要得急,你替我绣了,价钱好说。若是绣得好,之前征召你的事,就算了。”
青芜有些意外,却不敢放松警惕:“不知大人要绣什么?”
刘成拍了拍手,一个小厮捧着一个锦盒走了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上等的云锦,还有一幅绣样,上面绣的是几株不起眼的兰草。
“就绣这个,”刘成指了指兰草,“三天后交货,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青芜愣住了。这价钱高得离谱,而且这兰草绣样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用这么好的云锦,实在蹊跷。
“怎么?你不愿意?”刘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民女愿意。”青芜连忙应下,她需要钱,更需要时间。不管这兰草有什么猫腻,先接下再说。
“很好。”刘成满意地点点头,“这三天,你就在织造局里绣,吃喝不愁,就是……不能出去。”
果然!青芜心里冷笑,这是变相地把她软禁起来了。
她被带到织造局后院的一间空房里,云锦和绣样都送了过来,门外还有两个差役守着。青芜坐在绣绷前,看着那幅兰草绣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兰草的叶片脉络,排列得太过规整,倒像是……某种暗号?
她忽然想起样稿背面的账目符号,心里一动,拿出自己的绣针,轻轻挑开绣样的一角,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关于织造局往京城运送一批“特殊贡品”的时间和路线,接收人那里,赫然写着“李府”两个字。
李府?难道是京城的李丞相府?
青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将纸条藏进发髻里,重新缝好绣样的角落,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绣兰草。
她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而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绣完这兰草,拿到银子,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州城里,另一双眼睛正盯着织造局的方向。那是陆景然,刚到任不久的苏州知县,他收到线报,说织造局近期有异常举动,似乎在偷偷运送一批不明物品,而牵头的,正是这位刘成刘大人。
陆景然站在县衙的窗前,看着远处织造局的高墙,眉头紧锁。他来苏州上任,本想做些实事,却发现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夜色再次降临,织造局的空房里,只有一盏孤灯亮着。青芜的手指在云锦上游走,金线勾勒的兰草渐渐成形,而她的心,却像被那残烛的火苗一样,忽明忽暗,悬在半空。